介紹華嚴女士的新著《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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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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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晴》

華嚴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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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紹華嚴女士的新著《晴》

　　李荊蒜

　　《晴》是華嚴女士最近完成的一部長篇力作。華嚴女士過去已有五部小說問世；比起那些作品來，《晴》的成就顯然層樓更上。

　　它另有如下幾個特色：

　　一、人物多，相互間的關係十分複雜，而性格之不同亦各如其面。書中人物由祖到孫，由貧到富，由偏激到中庸，由奸詐到純良，作者多能悉心刻劃，使之明顯凸出，成功的擔任了所要扮演的角色。

　　二、在情節方面，本書的時間背景較長，空間背景較大，人與人之間的衝突激烈，所爭者又並非日常生活中的雞蟲得失，而是人生中最能摧骨蝕心的種種重要經歷。作者處處妥為經營，有力的撼動了讀者的心靈。

　　三、本書嚴肅的討論了現代中國人所面臨的若干問題，取材現實，落筆簡潔，書中男主角的遭遇，大體上是今天許許多多中年人的縮影。作者經過早期的明淨空靈，後來的強烈渲染，又出現了一種頗為現實的風格。在《晴》裏面，這風格跟所要表達的內容是相稱的。

　　《晴》採取「由根到葉」的方式，用第一人稱敘寫。男主角「我」本是一個窮苦的私生子，受許多人的歧視凌辱，但是，在這不幸的幼年，他有了第一個女朋友，一個富家的女孩。兩人由青梅竹馬之交，隨年齡增長而有花晨月夕之約。作者處理這一段超過貧富貴賤等世俗的鴻溝而全心全意相互追求的初戀，精彩生動，是書中的精華部分之一。後來，私生子得到家庭的承認，一變而為席豐履厚的「孫少爺」，而初戀的愛人卻不幸在抗戰期間的大後方病故，男主角受此打擊，立志不娶，終又不忍完全反抗宗法觀念的壓力，奉祖父之命完婚，這婚姻徒具形式，甚至連形式也並不完全具備。作者對舊日的大家庭有真正的了解，處理這一場糾葛時做到了舉重若輕。

　　在一度「出軌」的大悲劇裏，男主角對第二女主角──也就是對的他太太，由責任產生愛情，又由愛情產生責任，作者把這次愛情處理成成年人的愛情，真摯固不減初戀，但堅固則有過之。男主角一家為了避免在滔滔赤流中滅頂，計劃舉家遷台，男主角先來布置一切，誰知大陸局勢陡變，竹幕下垂，生死兩隔。經此撞擊，愛情的光芒四射，男主角分明是愛太太的，但初戀的創痛無端的在明鏡上掛了一層厚幕，故意不要看見自己真實的影子；他的太太尹月倫也分明是愛丈夫的，她的一顆高溫的愛心，因她丈夫的不善處理，而發生了冷卻的作用，事實上，熱是愛，冷還是愛，起點是一樣的，歸趨亦復相同。兩個人表示愛心的言行大不相同，依小說的需要構成繽紛的情節。尹月倫逃出大陸以後，極力避免讓丈夫知道消息，她認為「我不過是個累贅的東西，他既然相信我死了，我應該讓他有機會另選心愛的女子。」這種隱遁式的觀念，有力的描寫出尹月倫的個性，也有效的製造了兩人情意交通的阻隔，在小說的情節上構成一種「危機」，特見作者的匠心。但後來，兩人終於相見了，而且真正彼此相愛了，此時久雨初晴，男主角「愉悅的感受著透過雲層普照大地的和煦的陽光，心中有一份極強的信念之。」作者的言外之意不難窺見。這一部份，也是全書中的精華所在。

　　《晴》可能有多方面的主題，最主要的可能是要表現、分析並處理愛情問題。晴者，情也。本書不僅寫出「人之常情」，並進一步寫出了「人間至情」。不僅寫男女之情，也寫出了骨肉之情，和愛國家愛自由的熱情。「情」在全書中伏脈縱橫，源遠流長，構成作品活潑潑的生命，尤以愛情為河之主流，山之奇峰。作者處理愛情場面，頗受中國詩詞影響，纏綿奔放而終留有餘不盡，靈性昇華，時見高境。愛情是文學作品的主要題材之一，自遠古相沿至今，千萬作家反覆發揮，代有新意，汲深綆長，永不涸竭。實在不必顧慮小說中的愛情成分與時代意識會不會相剋，真正的愛情生活並不遺世孤立，真正的愛情故事都是時代的產物，有真情做動力的人，他的行為將更深入他所屬的社會與時代。至少，對小說作家來說，能成功的把握住愛情的題材，也能一同把握住別的東西，《晴》正是這樣一個例證。

第一章

　　我記不清自己那時候幾歲，記得的是剛掉了第一顆、或者第二顆門牙。我記得是因為莊依蓮的哥哥莊依威常常故意在我面前吃他口袋裏的糖豆子，一粒也不肯分給我。我並不饒嘴，也不會向人要東西吃；但是我流了口水，我不能讓口水流下來，就把食指塞進嘴巴裏，塞在那個掉了的第一顆還是第二顆門牙的缺縫裏。那時候，也就是我記得那些往事的開始。

　　我們──我說我和我的臉色蒼白、說話的時候聲音輕輕的母親──一同住在一個小鄉村的一幢古老屋子裏。那屋子的大門彷彿是深灰色的，一左一右釘著兩個圓形的銅門環，跨過了那一尺來高的門限（每一次我都得抱著那門限爬過去，而不是跨。）前面是鋪砌著一塊塊長方形石板條的天井；三級的石階往上踏，就是正廳；正廳的地面鋪的是木板，紫褐色斑斑駁駁的，一點兒也不體面。我們的臥室就在正廳左側的後邊，整個屋子裏最小最暗的一間。正廳的中央光線也不充足，一張八仙桌，圍著褪了顏色的紅鍛子桌裙。桌上供奉著黑臉孔、紫臉孔、長著大把黑鬍鬚的好幾個泥人兒，那就是我們房東方老伯天天燒香膜拜的神像。方老伯嘴裏一顆牙齒也沒有，努起嘴來的時候上唇和下唇疊聚在一起，像已被丟棄在垃圾箱裏的雞冠花；笑起來大嘴巴裏空洞洞的，像一個不知道多深多黑的山洞。有一次，我在方老伯和方伯母面前問母親方老伯的喉嚨在那裏，被母親氣惱的盯了一眼。

　　方老伯和方伯母對我都沒有什麼好印象，方老伯頭上還梳著一個道士髻，常常閉著眼睛坐在那紅色棉墊子上面嘴裏唸唸有詞的胡唱一通。我有時候沒有事情做，拿一顆荸薺放在頭上，學著方老伯的模樣坐在那棉墊子上，捲著舌頭在嘴巴裏舐來舐去發著古怪的聲音。那時候方老伯就不講究他的「仁慈眼色的光輝」了，望著我大聲的吆喝，帶著濁黃色的眼珠子裏幾乎冒出火焰來。方伯母有一雙又尖又短的臭腳鴨子，每當我看見後院裏晾著她的古怪的小臭鞋子，就暗地裏給拿了揣在懷裏，一路跑著直到屋後那片竹林旁邊的小池塘邊來。我把那古怪的小臭鞋子放在水面上當它是一艘獨木舟，但是它不中用，一下水就沉了下去。方伯母還討厭我常常在天黑的時候躲在正廳的八仙桌底下，我們鄉下人家沒有電燈，點的是燈芯細細的油燈，暗淡的光線鬼火樣的一閃一閃，猛可裏我從八仙桌底下現身出來，方伯母大叫一聲以為見到了鬼。他們夫婦兩個人常常對我母親訴說我的惡作劇和淘氣，我的母親沒有辦法，抓著我在他們面前重重的打幾下手心，然後低聲下氣的對他們賠不是。

　　「實在說，蕙姐，如果不是大少爺再三的囑託我們，我們……對你們的天川，」方伯母說時盯了我一眼：「實在實在受不了，而且，我們拿的租錢和外面的時價比一比……」

　　「是的，我知道的，方大嫂，下一次維智來的時候，我……」

　　「那我也並沒有那個意思，我是說……你們知道的，我把房子租給你們，不知道外面聽了多少閒話，尤其是對面莊家裏的那些人……」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方大嫂，你不必說出來我也知道的，我們……」母親著急起來說話有點兒結巴了，一手在我身後一推說：「去玩耍，天川，去找小朋友們玩兒去。」

　　「找誰玩去？」我嘴裏咕嚕著眼一翻：「昨天莊依威把小黑、阿三和林林他們都帶走了，要他們誰也不要跟我玩。」

　　「那……」母親眨了眨眼睛，口袋裏摸出一枚銅板，交在我手裏：「你到橋頭街餅店去買一塊燒餅吃，哦，對了，」她又從口袋裏摸出兩枚銅板：「還替我帶一綹紅絲線回來，唔？現在就去，乖乖的，聽話，當心點兒走，唔？」

　　我手裏握著那三枚銅板，一步一踢的走著，紫褐色的地板在我腳底下吱呀吱呀的叫著。心裏在想：我們在這座臭屋子裏租了那麼一間又小又黑的房間，為什麼母親經常把租錢交在那個臭方伯母手裏，還要那樣低聲下氣的向著她？！……我想起了方伯母話裏所提的大少爺，母親嘴裏所說的維智；他個兒高高的，戴著一副眼鏡，身上的服裝很講究，和鄉村裏的人所穿的完全不一樣。大約隔那麼一兩個禮拜或者一個月左右的時間，他便來這兒看看我們，我想他就是我的父親，每次他來，總親愛的抱我坐在他膝上，撫摸著我的面孔，親吻著我。但是他沒讓我叫他做爸爸，只要我管他叫叔叔，起先我不懂，問過媽，她銜著眼淚答不出話來，我問得緊了，她滿臉通紅的摑了我一記耳光，痛得很，我哇的一聲哭起來，母親也哭了，把我摟抱在懷裏。以後，我知道我不應該多問。有一天，莊依威罵我是私生子，說我沒有父親，說我是娼婦生的。我沒有回去告訴母親，跑到阿喜伯的小木屋去請教他，阿喜伯年紀很大了，獨自住在他自己搭成的一間小木屋裏，小木屋傍著一棵很高很大的老榕樹，我常常幻想阿喜伯是樹林裏好心的常愛幫助可憐的小孩子的老仙人。阿喜伯坐在一把矮凳子上，那把矮凳子也是他自己做的，他還做了一把小一點兒的給我，我來了，我們便面對面的坐在那棵大樹旁。聽了我的問題，阿喜伯瞇著眼，白色的眉毛刺蝟的針毛樣一根根豎立起來，沉吟了好一會兒，說道：

　　「天川，不要理會莊依威，他不乖，一天到晚胡說亂道。」

　　「阿喜伯，什麼東西叫做私生子呢？」

　　「那……那是不好聽的話，他故意那麼說，故意氣你，你可別理會，如果你生氣，你就上當了。」

　　「阿喜伯，我真的沒有父親嗎？我的父親在那裏？他為什麼不跟媽媽和我住在一起呢？」

　　「你當然有父親，他……出海去賺大錢啦，你知道的，海是很大很大的，一去就……就得好些時候，他……他早晚會回來和你媽媽和你住在一起的。」

　　「什麼是娼婦，阿喜伯？」

　　「沒那事，沒那事，不好聽的，別聽，別聽，你可別理會莊依威。」

　　我手裏握著母親給我的三枚銅板，回過頭去看了方伯母和我的母親一眼；我母親在低聲的對方伯母說話，沒有理會我。我一步一頓腳的走下石階，走過天井，來到門限前；雙手搭在門限上，一不小心，銅板全都滾落了。我給拾起來，夾在嘴唇中間，翻身過了門限，踩踏在細砂地面上，鞋子咔嚓咔嚓的響，路旁開滿了紫色和黃色的小野花，也有白色和淺紅色的。銅板在我鼻子下面發出一股古怪的味道，我沒把它們拿下來。我在想，我在想莊依威吩咐小黑、阿三和林林不要跟我玩的事，我咬了咬牙，一步一頓腳的走，向著橋頭街那間餅店去。

第二章

　　我擔心有一天我會一拳敲碎莊依威的鼻梁，雖然，他是莊依蓮的哥哥。莊依蓮，說起了她，我得說到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我們家大門口有一道約莫一丈來寬的溪流，長長的把我們的小鄉村分做兩邊，莊依蓮的家在我們對面那一邊，紅磚砌成的矮牆兩旁延展著那麼長，好大好大的院落，門口有兩棵好高好高的龍眼樹，龍眼成熟的時候，我會不由自主的向著那邊望兩眼，但是我從來不想走到那邊去。那一天，又是龍眼成熟的時候，天氣真熱，我熱得滿身的汗水，打著赤膊，一條短褲子，光腳鴨，沿著溪邊的小路走到溪水旁邊來。這兒，大清早的時候，我母親端著滿滿一面盆的髒衣服到水裏來洗，我有時候跟著她，就在她身旁玩著水。那時候是中午，溪水靜悄悄的，反映著太陽的影子；我選著樹蔭底下坐下來，風吹著，樹葉嘩唦嘩唦的響，水面起了大片的縐紋，我把一雙腳放進水裏，鴨子的足蹼樣的一划一划，覺得真涼快，對面的岸上，莊依蓮走著來了，她穿著一件紅衣裳，梳著兩根粗辮子，辮子底下繫著兩根紅頭繩，她也沿著岸旁的小路走下溪邊來了，踏出了一步，兩條胳臂張得大大的那麼擺了擺，好像耍雜技的人正在走鋼繩。女孩子真沒用，膽子只有螞蟻那麼大。我想笑，但我忍耐著，裝作什麼都沒有看見，可不是，誰要看她，那個壞蛋莊依威的妹妹！

　　「喂，天川，龍眼要嗎？」

　　嘿，多無聊，她叫我哩，我只好向她看一眼，她坐在我正對面，我們相隔著這條溪水，她也把一雙腳泡在水裏，她沒有像我這樣把腳划著，溪水照著她的影子，和她辮子上的紅頭繩。她對我笑著，手裏握著兩把龍眼，和我一樣的，前面也缺了一顆門牙。

　　我不理會她，隨手揀起了幾枚石子，在手裏搓弄著，然後一枚一枚的向遠處扔，扔到水裏去。

　　她看我不理她，也有點兒不好意思的樣子，低頭剝著龍眼，送進她自己嘴裏去，龍眼殼兒往水裏一扔，有的沉了，有的浮著，好像小人國的小圓船。

　　「天川，我哥哥昨天在橋頭街那邊罵了你，是嗎？他太壞了，你可別生氣。」

　　橋頭街是我們小村莊裏最熱鬧的地方，那兒有座橋，也就是橫跨著這條溪水，兩邊人們來往交通的要道，十來家店舖開設在橋旁，我常常替母親到那而兒買東西，我說過我不到對岸莊家宅第去，但是我總常常在橋頭街那一帶店舖前面遇著莊依威。

　　「你們姓莊的人為什麼總要和我媽和我過不去？」

　　「我……我哥哥不好，他最愛嘴裏亂說話，我媽打過他，他什麼都不怕。」

　　我又不說話了，一枚又一枚的石子向水裏扔著。

　　「你要龍眼嗎？我剛才在門口玩兒，看見你來了，特意摘了龍眼給你，我這邊一個一個的扔過去，你接著，很有趣哩。」

　　「你會扔？你們女孩子不中用，一扔出來準扔到水裏去。」

　　「試試看，也許我會扔，你接不著哩。」

　　笑話，我會接不著？！她把第一顆龍眼扔過來了，扔得很好，我也一接就著，於是她接二連三的扔，扔過來二十幾顆了，好傢伙，一顆顆又肥又圓的，我剝了一顆送進嘴裏，唔，甜蜜蜜的，我也把龍眼殼兒扔進水裏去，抬頭望著她，她在對我笑著，我也笑了。

　　※※※

　　自後，莊依蓮常常找著我和我一道玩，每一次都帶了大把的龍眼或者糖豆子什麼的，起先我總是一面吃著一面心裏十分躊躇，因為她帶東西給我，我可沒有什麼東西可以送給她，我是一個男人，怎麼可以讓女人供給我東西吃！？有一回我對莊依蓮這樣說出心裏的話，她聽了把眼睛睜得大大的說：

　　「為什麼不可以呢？我家裏吃的東西太多了，吃不完，我分給你，你是我的好朋友，我心裏很高興，你覺得不好，你不願意把我看做你的好朋友是嗎？」

　　莊依蓮的確誠心的願意把東西分給我，她也誠心的把我看做她的好朋友。唔，好朋友，她的確是我的好朋友，她喜歡小紫花，我會爬到岩石邊邊上替她採了來。荔枝的季節來了的時候，嗬，一顆顆紅澄澄的掛在枝頭上，好像許多小燈籠。莊依蓮家裏有荔枝，我也有得吃。橘子的季節到了，她便把橘子揣在懷裏帶來分給我；我們一路吃著一路笑著跑到阿喜伯的小木屋去，把橘子分給阿喜伯，請他講個故事給我們聽。阿喜伯每日裏忙碌的時候多，他每天早上搭著小船到那邊山頭上面鋸木頭，有時候劈柴塊，有時候種菜蔬；如果等到他有空，那多半是吃過了夜飯的時候。冬天的氣候太冷，莊依蓮很容易傷風咳嗽，她的母親不讓她在太陽下山以後出來；夏天的夜晚，夜來香香噴噴的，隨風吹拂了過來，螢火蟲這兒一隻那兒一隻，飛呀飛的，閃亮著一點又一點帶著淡淡藍色的光輝。阿喜伯拿著一把大蒲扇，替莊依蓮和我搧了搧，然後開始了，講起那個老虎精變做一個老太婆來吃小孩子的故事。莊依蓮聽了很害怕，緊緊的貼在我身邊，我一點兒也不怕，很勇敢的保護著她，一隻手攬在她的肩胛上。我心裏想，如果真的這時候老虎精跑出來，我要用阿喜伯的大鋸子鋸下牠的頭，我一定不讓牠吃那個可憐的小女孩那樣的吃莊依蓮：先吃手指，再吃手臂，然後吃她的頭。不，不，我絕對不讓世界上任何東西傷害莊依蓮，如果我力氣不夠，不能夠把老虎精的頭切下來，我會告訴牠把我吃了，我得想辦法說些話使牠相信我的肉比莊依蓮的甜得多，讓莊依蓮趕快逃回家躲在她母親身邊。

第三章

　　紫色的、黃色的、白色的和淺紅色的小野花夾雜著野草在山坡上高高低低的開了一大片，小池塘裏的水綠油油的，上面這兒一些那兒一些的盪漾著凝聚在一起的浮萍。太陽高高的，照著那連綿起伏的遠山。我很無聊，天地這麼大，只有我和我的影子。腳底下有一朵小紫花，被我不留心踩著了，我蹲下身子，把它摘起來，它已經被我踩得垂頭喪氣的沒一點精神了，我把它放在外衣口袋裏，還那麼一腳踢一下地面，走到小池塘旁邊來，池畔一棵高大的楊柳樹，垂著長長的枝條，我一屁股的坐在樹幹旁，把背靠在那粗大的樹幹上，閉上了眼睛。

　　好像我睡著了一會兒，覺得鼻子裏好癢，打了一個噴嚏，睜開了眼睛，莊依蓮笑得咯咯咯咯的站在我面前。

　　「好意思，把草放進我的鼻孔裏。」我瞪了她一眼，我可以想像得到剛才我睡著了，她把草放進我鼻孔裏癢癢我，然後我打了噴嚏那副怪相，她笑得這麼厲害，就證明我的怪相多麼怪。可憐的我，沒有男孩子和我交朋友，交著了這個女人，女人怎麼樣也和我們男人不一樣，有時候，和她們在一起硬是不對勁，比方說吧，唔，她現在還在笑，有什麼好笑嘛，真是的，啊……我鼻孔裏又癢癢了，啊……哧……我又打了一個噴嚏。

　　莊依蓮更有得笑了，瘦削的肩膀在那件粉紅色短襖子底下顫呀顫的。唔，她這幾天傷風，所以我也好幾天沒見著她，我很羨慕她傷風感冒，因為如果我傷風了，母親就會放下她差不多每分鐘都緊緊捏在手裏的繡線和花針，然後坐在我床旁，摸我的頭顱，餵我吃東西，和我說話。但是我就偏偏難得傷風，莊依蓮說她不願意傷風，但是她就偏偏沒隔多久就來一次傷風。這一次的傷風應該是很厲害的，她的臉孔本來就是尖的，現在更尖了。現在她盤膝坐在我對面，開始咳嗽了，活報應，誰教她那麼笑我？！她越咳越厲害，雪白的臉孔現在變得通紅通紅的，好不容易咳止了，一手撫摸著胸口在喘息。

　　我望著她，伸出手去執著她的手，瘦瘦的，冰冷的，就像我那次捉著方伯母的小雞的腳的時候一樣的感覺。不管怎麼樣，我對我現在只有莊依蓮這麼一個朋友的事雖不能夠十分滿意，但是她究竟是我在世界上唯一的朋友啊，她病了這些天，我豈不是更加寂寞得厲害？！想著，我用力握一下她在我手裏小雞腳爪一樣的手，她把手縮了回去，我以為我把她握痛了，但是她把手伸進內衣口袋裏，掏出來大把的牛奶糖放在我掌上。

　　「那來的牛奶糖，嗄？」我問她，一面剝了糖紙把糖塞進嘴裏，牛奶糖在我們鄉下可真是名貴得很哩。

　　「我表姨前天從城裏來，帶了一大包給我們，我把我的一份留著，留給你。」

　　「你自己呢？一個也沒吃？」

　　「我吃了幾個，牙齒痛死了，就不敢吃了。」

　　「唔，那你還是別吃的好。」我說著，一口氣放進嘴裏三、四個牛奶糖。

　　「天川，昨天我聽見我的表姨和我媽在談論你媽和你哩。」

　　「哦？你表姨認得我和我媽？」

　　「她說，城裏的人誰都在談著你們的事哩。」

　　「哦？我媽和我名氣這麼大？」

　　「我表姨說，你祖父說什麼也不讓你媽和你踏進王家的大門。」

　　「我祖父？」我咧著嘴，牛奶糖牢牢的黏在我大牙上面，我用舌頭不停的推，好容易才推了下來：「我向來沒有聽見過我有什麼祖父呀。」

　　莊依蓮嘴一噘，裝出很神祕的樣子，討厭，那就是女孩子的毛病，她好像比我懂得多得多。眼梢瞥了我一下，吞吞吐吐的說：「你……你有一個祖父的，只是……只是人家不肯承認你做孫子呀。」

　　「不承認我做孫子？不承認我做孫子我怕什麼？你哥哥和我吵架的時候總是這麼說：『沒膽量沒種的你是我的孫子』我憑什麼要人家承認我做他的孫子？！」

　　「唉，那……那是另外一回事，如果你真是這個人的孫子，但是這個人不肯承認你是他的孫子，那就不好嘛。」

　　「沒有的事，沒有什麼好不好，我連我的父親是那一個也不清楚，那裏管得到祖父那一類的老頭子身上去！」

　　「你不知道你的父親是誰？他就是王維智嘛。」莊依蓮說著頭顱那麼一昂，肉包子樣髮髻上的紅蝴蝶飛了一飛，嘴巴那麼一抿，好像她的話是絕對正確的，她比我清楚，而我不清楚，因為她是絕對比男人清楚的女人。

　　「王維智是我的叔叔，我親口管他叫叔叔，他也親口答應著，我們難道會比你不清楚？！」

　　「飯桶，那就是……那就是王維智不能夠承認你是他的兒子嘛」

　　飯桶？！她居然說我飯桶，我想我真應該好好的發作一回了，但是我顧念到這些牛奶糖和她的尖得一定容納不下我五個手指頭的地位的臉孔，一切也就姑且忍耐了。忍耐的方法就是多吃糖，我嘴裏幾乎塞得滿滿的了，然後開始咀嚼，然後慢條斯理的伸出一個手指頭在她額角上點一點，說道：

　　「真正的飯桶在這裏哩，天下那有一個人生了兒子不能夠承認這一回事，阿喜伯講了那麼多故事給我們聽，有一個故事裏面有這樣的事情嗎？」

　　「天川，你真的什麼也不懂？還是你故意裝做什麼也不懂？」

　　「我有什麼不懂的？你才是什麼也不懂哩」

　　「王維智……我說你的父親，他是一個已經結了婚的人，他……他後來偷偷的愛上了你媽媽，生下了你，你的祖父，那就是王維智的父親，還有王維智的太太，還有許多別的人，大家都氣死了，都罵你的父親和你的母親。你們王家在城裏是大家，很有錢，很體面的，但是你父親做出這樣不體面的事，就是……就是他居然和另外一個女人生了私生子。」

　　我呆呆的望著莊依蓮，我想現在她的話只怕是有一些兒道理的了，因為每一次叔叔來，他和我親熱了一會兒後，便向我母親問長問短的問著我的事，然後母親總是把我打發走了，留著他們兩個人單獨關在那間屬於我母親和我的房間裏。唔，還有，我母親姓李，我也姓李，我叔叔姓王，我母親說叔叔是我父親的弟弟，那我也應該姓王呀，為什麼我並不姓王呢？……我母親結了婚，當然的囉，否則她怎麼會生下我這個兒子呢？但是大家都管她叫蕙姐，橋頭街那些店裏面的人喊她做李小姐，沒人管她叫什麼嫂，還是什麼太太的。唔，我一向都沒有仔細的想過，看情形，我……我八成是一個真的，什麼人聽了都怕的私生子了。

　　「依蓮，」我聲調低低的，眼圈兒也有些兒發燙：「你說……我真的是一個……私生子？」

　　「不是我說的，是……他們說的，有一回我問過阿喜伯，阿喜伯說大家真不應該那樣多管閒事，你父親和你母親都是好人。」

　　「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你哥哥叫小黑、阿三和林林他們不要和我做朋友？」

　　「我哥哥就是胡鬧，他也不喜歡我，因為我父親總說我比他聰明，字也認得比他多。」

　　「依蓮，你認得字嗎？你認得多少個字了？」

　　「我沒數過，大約那些一個字一個字的字片，我認得有這麼多了。」她拿手比劃了一下。

　　「喲，那真不得了！」我羨慕極了。

　　「再過沒多久，我們莊家祠堂那邊就要開一個學堂啦，我父親說正好，本來他想把我送到城裏去上學哩。我媽不贊成，她說我身體不好，而且我是個女孩子，唸書不唸書都無所謂，倒是我哥哥要緊些，他偏偏不肯唸書，去年送他到城裏去讓人家學校裏給開除回來了，他說他很高興，他就是要給開除了好回來痛痛快快的玩兒的，我想，趕明兒祠堂裏學堂開了，我們大夥兒都去。」

　　我垂著頭，不則聲。

　　「天川，如果你到學堂去，書一定唸得最好，阿喜伯說，我們鄉裏十來個小孩子裏面算你最聰明。」

　　莊依蓮說的這句話很有用，我的牙關輕鬆多了，又開始咀嚼著牛奶糖。

　　「噢，小紫花兒」她看到我口袋裏的那朵小紫花了。

　　「我不當心把它踩壞了。」我從口袋掏出來遞給她。

　　「可憐，我說過小紫花就是我，你把我的頸骨踩斷了。」

　　「你老愛胡說，說什麼小紫花就是你，害得我剛才心裏怪不舒服的，我把它放在口袋裏，回家去我媽準會罵的，上一次就那麼樣，把那件白色的衣服弄髒了，洗也洗不乾淨。」

　　她笑著把那朵小紫花放進她的兜肚上面的口袋裏，她的兜肚也是粉紅色的，四周圍還縫著一道紅邊兒。那是女孩子的玩意兒，衣服裏面還包著那麼一塊怪東西。

　　「不能看過來，知道嗎？我們千金小姐的身體是不能夠讓別人亂看的。」

　　「誰要看你那個千金小姐嘛，你自己把衣服掀得那麼高，你，真是瘦小雞一樣的，我如果要看你，情願看我母親養的那隻肥鵝。」

　　「呸！」她向我扮個鬼臉，伸了一下舌頭。

　　太陽光把楊柳樹的影子移了一些方向了，我把手擱在腦後面，身子躺平了，一隻腳擱在另一隻上面，這樣比較舒服此些，而且我又有點兒睏倦了。風很涼，蝴蝶飛得很起勁，我把牛奶糖吃光了。莊依蓮垂著頭，耐心的把一張張糖紙摺成一隻隻小船。她的鼻頭也是尖尖的，一會兒一會兒的把鼻子吸縮了一下，那就是女孩子，鼻涕也比別人多一些。又是一陣風，吹揚了莊依蓮粉紅色短衫的下襬，我又看到了她的粉紅色滾著紅邊的兜肚，和她的細嫩雪白的背部肌膚。

　　「依蓮。」

　　「唔。」

　　「這次你表姨來，又把你的表姊帶來了嗎？」

　　「沒有，這次她沒帶表姊，把表哥帶來了。」

　　「哦？」

　　莊依蓮停了手裏的摺紙工，舉手一掠被風吹得拂來拂去的額前短髮，半回著臉孔，用眼梢望著我，說：

　　「表哥一直勸我到城裏學校去讀書，他說城裏熱鬧，好玩，朋友多，學校好，他說我可以住在他們家裏，但是我不願意，我捨不得離開爸爸和媽媽。」

　　「如果你走了，我可就一個朋友也沒有了。」

　　「我一定不會去的，你放心，我不是說過要和你一道上祠堂那邊的學堂嗎？來，現在你起來，我們把這些小船放在水面上，今天風大，會很快的把它們送走，很有趣的。」

　　我從地面上站起來，幫她揣著那些小紙船，來到池塘旁邊，一隻隻小船放在水面上，果然，風一吹，它們輕快的飄著去，很有趣，很好看。

　　「這朵小紫花，讓這隻小船把它送到自由自在的地方去吧，它從自由自在的地方來的，也應該回到自由自在的地方去。」

　　我覺得近來莊依蓮常常會說出一些我聽不大懂的話，她也好像不一定要說給我聽，而是自言自語般的，她把那朵小紫花放在那隻小紙船上，眼望著它順著水面飄流了去，長睫毛眨也不眨的，凝神的目送著。

第四章

　　母親又吩咐我買繡線，我手裏握著銅板到橋頭街來，繡線買好了，兩綹綠色的和兩給黃色的，店裏的人替我用紙包好，交給了我，我接著，放進口袋裏。

　　「喂，私生子，姓王行八名蛋的李天川！」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我看過去，橋面上一行橫列的站著四個人，莊依威、小黑、阿三和林林。他們都把腳分得開開的站著，嘴裏都在咀嚼著什麼。看我的目光凝視著他，莊依威笑了笑，口袋裏一把一把的什麼抓了出來，一一的分遞到小黑、阿三和林林手裏，我現在明白了，莊依威怎樣把我的好朋友一一收買了去。

　　「李天川，最近你越發放肆了，整天和我妹妹泡在一起。」

　　我站在那兒沒有動，心裏想著母親吩咐我買了繡線立刻回家，她等著要用的。莊依威每次看見我總要讓我難堪，原因起自多少年前那一次尚書廟裏舉行一年一度的大祭典，小孩子們大家都在那兒看熱鬧，我們的鄉長當眾稱讚我聰明，把一塊最大的糕餅給了我。第二天我見了莊依威，他便向我吐了一口口水，我叫他一聲他也沒理會，身子一轉便走了。我向來不想和他打架，因為我一想和他打架，就把我母親嚇壞了。她再三囑咐我，不管怎麼樣，千萬不可以和人打架。現在她等著要用我替她買好的繡線，我收回盯著莊依威他們四個人的目光，準備回家了。

　　「沒種沒膽量的你是我的孫子」莊依威嚷得很大聲：「你是一個私生子，一個娼婦生的私生子，莊依蓮也是一個娼婦，她那個娼婦將來也要和你這個私生子生下來一個私生子的私生子！」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我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向腦裏衝上來了，回轉了身子，咬著牙，握起了拳頭，毫不躊躇的向莊依威奔了過去。

　　莊依威大聲的笑著，手一招，一面回身跑去，他的三個嘍囉跟著笑，跟著勾引我，跟著向莊家大宅那方向跑去。

　　「有種有膽量的你來，沒種沒膽量的躲在你媽那個娼婦的裙子下面去。來，來，來，來呀」

　　我腦子裏什麼也不想了，只是放腿在他們後面追趕著。一條黃土泥的道路長得很，離開了橋頭街那熱鬧的地方，我就在他們手裏了。這一帶沒有人，一邊是依山的林木，一邊是分隔著上岸和下岸的平靜的溪流。看看跑到莊家大宅臨近的地方了，莊依威他們停了肺步，我氣喘行吁的也連忙停下來；左腿猛一下的收煞不住，差些兒跪了下去。

　　「來，過來，李天川，對我跪下來磕九個響頭，叫我三聲祖爺爺。」

　　「呸！」我憋得滿臉通紅，向他吐了一口口水。

　　「好大的膽子，你這個娼婦生的私生子」

　　我把頭一低，野牛樣的向莊依威猛衝了過去；準備好拚著一個破了的頭顱，換他一個破了的肚皮。我的頭還沒有撞著他的肚子，只聽見莊依威也喝著吩咐一聲，我的左右手臂已被阿三和林林一人一邊的抓牢了。我掙扎著，一雙腳亂蹬亂踢，小黑蹲下去想抓我的腳，被我踢著了鼻子；他唉啊了一聲。我的背後被打了好幾拳，痛死我了，我大叫起來；我正要繼續喊叫，眼前一陣烏黑，什麼也不知道了。

　　我睜開了眼睛，發覺自己躺在阿喜伯小木屋裏的木板床上。阿喜伯坐在我身邊，還有莊依蓮。藉著那扇天窗透射進來的陽光，我很清楚的看見沿著她的面頰淌流下來的淚水；她看見我的眼睛望著她，連忙把淚水抹乾了。我皺皺眉毛，縮縮鼻子，我的頭已經破了，我知道；我只這麼樣的動作了一下，我的頭頂右上角那兒可就痛得要命。我伸手向口袋裏摸了摸，那包繡花線還在裏面。但是，我和人打過架，而且還受了傷，回家去向我母親怎樣解釋呢咱？！

　　「天川，你覺得怎麼樣？」阿喜伯關心的問我。

　　「沒事了，我得回家去了。」我掙扎著要從床上坐起來。

　　「你再躺忽兒，我把這塊膏藥給你貼在傷口上，我再給你預備幾塊讓你帶回去，好好的當心幾天才會好的。」

　　阿喜伯把那一大塊黑色的膏藥貼上我那隆起一個疙瘩的右邊頭頂上，嘿，看起來我一定成個怪模怪樣的獨角獸。我坐起身來，背上到處都是痛的，但是我忍耐著，一聲也不哼。我還有一些暈暈的感覺，閉了一會兒眼睛，下了木板床。

　　離開阿喜伯的小木屋，我一步一頓腳的走著，頭角的傷口跟著我的步伐一下又是一下的痛著。我走到自家大門口，跨過了門限，踏過天井，上了台階，看一眼正廳中央八仙桌上的黑臉孔、紫臉孔的不知道祂們姓什麼名什麼的什麼神仙；心裏可真是暗暗的請求祂們好歹幫我個忙，希望我別惹我母親傷心，別惹我母親生氣還希望她千萬別打我，說挨打，我今天實在已經挨夠了。又是一道門限，那是分隔著正廳和後廳的，我又跨過了它；來到後廳，方家的花貓正在他們飯桌上舐著那隻白底藍花的碗，方老伯已經吃過他的點心了。我們的母鵝在絲瓜棚架底下踱方步，我忽然想如果我變做花貓或母鵝，也比現在的我好過些。靜悄悄的，母親也不在我們房中，她的針線活就那樣兒的散置著放在窗子旁邊桌子上，可見她不是成心出門去，而是……而是……八成的出去找我了。喉嚨裏乾乾的，我咽下了一口口水；我很想往床上躺一躺，但是我想我還是坐在凳子上等候母親回來的好；我坐下來，眼前昏花的又是一陣眩暈的感覺，把頭顱甩了用，希望把那不舒服的感覺甩了去；雙手抓著桌子的邊沿，不然我怕我會栽倒下來；隔了不多久，我聽見母親踩踏著地板一路走來的胸步聲了。

　　「天川！」

　　我抬起頭來，望著母親的焦灼氣惱的臉孔。

　　「你跑到那兒去，去了這麼半天？」

　　我仰臉望著她，下意識的把屁股在凳子上挪了挪，沒有回答她。

　　「我說我急著要用繡線，要你趕快回來，你到了橋頭街就跟莊依威他們過不去，和他們吵，一直追著他們到對面去打架！」

　　「他……他們罵我。」

　　「我早就跟你說過，莊依威是什麼人也不怕，什麼人都要罵的，你不要理會他，理會了是你自己倒楣，你就是不聽我的話。」

　　「我一直聽你的話的，就是今天……」

　　「就是今天不聽我的話就夠你受了，你看你！」她說著把我從凳子上拉起來，看了我的頭、我的臉、我的手，翻開我的上衣，嘴裏唉唷唉唷的叫著；拉鬆我的褲子，摸我的腿，顫抖著噪音說道：「小鬼，你……你下一次再不聽我的話，你可就沒……沒了命了。」說著她放開了我，雙手掩著面孔，那麼樣的呵哧呵哧了兩聲，坐在窗子近旁的椅子上，一頭撞進自己的臂彎裏，嗚嗚咽咽的哭起來了。

　　看起來母親比我還可憐，我沒有哭，她倒哭得這樣傷心。我現在懊悔當時追趕莊依威直到他的「賊寨」那兒去，但是我想，如果現在我站在橋頭街上，莊依威像剛才那樣的侮辱我，我還是不顧一切的要追他，還是不顧一切要用頭顱撞破他的肚皮。一雙腳又痠又軟，我重新坐在凳子上；記起了繡花線，連忙從口袋裏掏出來，走到母親身旁，叫了她一聲，繡花線遞給了她。她眼皮紅腫的看了我一眼，呵出一口長氣，手帕掩在鼻子嘴巴上，唏哩唿嚕的擤了一回鼻涕；雙手捧著我的面頰，又把我頭上那受傷的地方看了看；我這才記起阿喜伯給我的膏藥，另外一隻口袋裏掏了出來交給她；她收了，口裏念著阿喜伯真是一個好人，眼淚又流了下來了。

　　吃晚飯的時候，母親到底又把我罵了一頓，她重新背誦一遍那些古老的我聽了幾百遍的話：如果下一次再有這一類的事情發生，她要重重的打我幾百下屁股，然後把我關在地窖裏，和老鼠、蝙蝠、蜘蛛、蟑螂、蜈蚣、螞蟻、蚊子、蒼蠅、臭蟲，還有方伯母的臭豆腐乳、臭蛋以及老虎精、狐狸精、野狼精等等的妖怪一起過夜。我一聲不響，本來我就不餓，現在更不想吃東西；我不是擔心老虎精、狐狸精、和野狼精，老鼠、蝙蝠、蜘蛛等，從前我怕牠們，現在牠們怕我。我怕的是母親帶淚的眼睛，和她的傷心失望的神情。母親喘息著歇了一口氣，我舉著筷子遮著鼻子，看她放下筷子，也把筷子放下來。

　　※※※

　　夜裏，下起雨來了，雨點打在後院那棵向來長不出果實的芭蕉樹葉上，發著滴滴答答的聲音。我們房間裏的油燈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我上了木板床，躺在靠裏的我的舖位上，過了一會兒，母親也上床來了，替我在身上蓋了一條棉被，噗的一聲吹滅了油燈。

　　「媽。」

　　「唔？」她應著，鼻孔堵塞著的聲音。

　　「我可以和你談談天嗎？」

　　「你要說什麼？」

　　「我們就是說話，你不要哭，也不要生氣，可以嗎？」

　　母親把鼻孔吸縮了一下，不則聲。

　　「媽。」

　　「唔？」

　　「前天莊依蓮告訴我，她的表姨從城裏來看他們，談到了你和我，她說我有一個不肯承認我做他孫兒的祖父，怎麼樣也不答應你和我踏進王家的大門。」

　　母親又把鼻孔吸縮了一下，接著張開嘴巴呵著氣；她原是在哭著，她常常在夜裏吹滅了油燈的時候不聲不響的流眼淚；有時候我睡到夜半醒過來，也聽見她這樣的張著嘴巴呵氣的聲音。

　　「媽。」

　　「你……你說呀。」

　　「莊依蓮的表姨的話是真的嗎？」

　　「天川，你……你現在還不懂，等……等你懂的時候，媽會詳細的把一切事情說給你聽。」

　　「莊依威罵我是私生子。」

　　「你……你別理會他，我們自己好好兒做人，你……以後去學堂好好兒的讀書，媽……媽就高興了。」

　　「媽。」

　　「現在睡覺了，乖，媽明天早上還有許多事情要做的，不要再說話了，唔？」

　　「我只要再問你一句話，問完我就睡覺了。」

　　「你說吧。」

　　「叔叔他是我的父親，是嗎？」

　　母親默默的，不出聲。

　　「是不是？媽？莊依蓮的表姨說他就是我的父親，是不是？媽？」

　　「是……是的。」

　　「他是我的父親，為什麼……」

　　「睡覺了，天川，你答應我的，不要再問了。」

第五章

　　莊家祠堂裏的學堂開辦了，我知道那不是我去的好地方，但是我必須學習讀書和寫字了；不管怎麼樣，我得硬著頭皮到那學堂去。

　　第一天，母親特別要我穿上一套新衣服，要我把手臉洗得乾乾淨淨的，然後送我出了大門；站在大門口，看我走向橋頭街那一頭去。我一路的回頭望著，好像我這一去坐上了大海船，去到老遠老遠的地方，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夠重新回到母親的身邊。母親的影子看不見了，我一個轉彎走進了橋頭街；過了橋，向著右手那條小路走進去。這邊，都是莊家的人的土地和房屋，自從莊依威和我鬧了彆扭以來，我就儘量避免走到這邊來。現在，我越走近那莊家祠堂的地點腳步越沉重，但是我總得向前走，不能夠停頓下來。遠遠的，我看見那翹著兩個金龍首級的祠堂高簷了，然後我看到那兩扇朱紅的今天特別敞開著的大門；大門近旁柱子上貼著一大張紅色的紙，上面寫的是什麼我可一個字也不認得。我走進去，跨過那特別高的門限，新褲子的褲腳兒上沾著了兩團污泥。我聽見那邊大家哄笑的聲音，從那道月門的側廳裏面發出來；我心裏真是多少個吊桶在七上八下的。走一步一個探頭，靠近月門，怯怯的跨了進去。那裏面，……我停了腳步看了看，一個做老師的在上頭一個單獨位子高高的坐著；十來個男孩子女孩子一行一行的坐在下邊面孔都朝著老師。我一眼就看見了莊依威，他坐在第一排當中位子上；旁邊就是小黑、林林和阿三。我也看見了莊依蓮，她今天穿了一套綠色帶著黃色格子的襖裙，髮髻上的蝴蝶結不見了，換了一塊長方形亮晶晶的什麼東西。她左邊坐著兩個女孩子，都是他們莊家的人。我悄悄的走近去，莊依蓮馬上就看到了我，靠她右手有個空位子，放著她的書包，現在她把書包拿走了，收進書桌下面的抽屜裏，一個手指頭對我鈎了鈎，我連忙走過去，坐在她替我留著的這個位子上。

　　「你來得這麼晚」她斜著眼睛對我細聲的說著，邊遞給我一冊薄薄的也許是用她的零用錢替我買的課本。

　　「你……你是李天川嗎？」那眉毛和眼睛差不多黏在一起，有隻老鷹樣鼻子的老師在叫我了。

　　我一時獃著，莊依蓮在一旁碰碰我，低聲的說：

　　「趕快站起來。」

　　我站起來了，眼睛看著老師身後那大得怕人的孔子畫像上他老人家那細瞇著的仁慈的眼睛。

　　「你是不是李天川？怎麼不答話，啞巴嗎？」

　　「他不是李天川，老師，他姓王行八名蛋，你管他叫王八蛋，他就答話了。」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莊依威不要胡鬧！」

　　我眼皮眨了眨，還是挺直的站著。

　　「李天川！」

　　我把和孔子對望著的目光移了下來看到老師臉孔上。

　　「你第一天上學就遲到，記住以後千萬不可以遲到，如果你再遲到我就……」

　　「打死你！」

　　「莊依威，你還是幹什麼？到底你是老師呢？還是我是老師？」
　　「在這裏你是老師，在我家裏你是我父親從前的長工。」

　　老師的老鷹鼻子那麼的向上一縮，齒縫裏全是烟垢和茶潰的牙齒露了出來，眉毛壓下來把眼睛全給遮住了，惱怒的目光在眉毛底下筆直的盯著莊依威，一個手指頭伸著向他指了指，說道：

　　「莊依威，你父親告訴我要嚴嚴的管教你，你不聽話就是打，重重的打你的手心和屁股。」

　　「你要打我？試試看，打了我明天你就得滾蛋！」

　　老師的黃裏帶綠的臉孔現在變成豬肝的顏色了，一把長長的戒尺在桌子上重重的敲了一下，大家全都嚇了一大跳。立起身來，走近莊依威的書桌前；老師的個子很高，肩膀也很寬，一個大手抓著莊依威的手；戒尺一起一落，越打越重；莊依威先是叫囂，後來叫饒；老師放了手，莊依威對著他一連的吐了幾口口水；沒等到老師再抓著他，一腳踢翻了書桌，蹦呀跳的逃去了。

　　大家一時都嚇得傻傻的了，老師的臉色現在是鐵青的，又把戒尺在桌子上重重的敲了一下，大家又嚇了一大跳。

　　「你們現在都看見了，什麼人在班上胡鬧，不尊敬老師，就得打；莊依威就是一個榜樣。」他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聲調並不太響亮，一手在老鷹鼻子上摸了一把，沮喪的坐回他的位子上。

　　我想我現在也可以坐下來了，便就坐了下來。

　　「李天川，什麼人叫你坐下去的？你遲到了，應該罰站，給我站起來」

　　我站起來，眼睛又望著牆上孔子畫像的眼睛。

　　「大家現在眼睛看課本，剛才講過了唐詩的五言絕句，現在我們看這裏的第一首，王維寫的〈送別〉，我先唸一遍給你們聽。」

　　老師開始唸了，我看那首詩一共二十個字，我只認得一個，那就是屬於我父親的姓，但是並不屬於我的「王」字。同學們大家多少都認過字片的，所以都沒有什麼問題，當老師唸完了一遍，問大家每個字都認得了嗎，大家便齊聲的答道：

　　「都認得了。」

　　「好，現在我把意思解釋一遍給你們聽。」

　　老師開始解釋了，我心裏很著急，眼前的字花花黑黑的，腦子裏亂七八糟的無法集中；只聽見他說什麼人去了，什麼人關了門，什麼人又擔心什麼人什麼時候回來不回來；老師一講出完；我腦子裏也就空空洞洞的，什麼也沒有了。

　　「你們都聽懂了嗎？」老師問了。

　　「都聽懂了。」

　　「好，現在我唸一句，你們跟著唸一句。」

　　這是比較容易的，我順著老師的聲音和同學們的聲音一句句的跟著，一遍完了又是一遍，一共重複了三、四遍，老師又問了：

　　「你們全都學會了嗎？」

　　「全都學會了。」

　　「好，」老師的眼睛向每個人的臉孔掃視著，用手指一指林林，說道：「林大公，你唸一遍。」林林站了起來，唸了一遍，老師糾正他四個錯字，點點頭，命令他坐下去。

　　「莊依蓮。」

　　莊依蓮站起來了，清清脆脆的聲音；唸完了，老師的頭不停的點著，說：

　　「莊依蓮，你會解釋嗎？」

　　莊依蓮也解釋了，解釋得清清楚楚的；我聽起來可比老師講的印象深刻些，老師很讚賞，一連聲的說好，命令莊依蓮坐下去。

　　「李天川。」老師的手指點著我了。

　　我急得滿臉通紅，把頭搖了搖，一個字也唸不出來。

　　「李天川，我叫你唸一遍，你聽見了沒有？」

　　我乾脆執拗的抿著嘴，木頭人一樣的站著。

　　老師把戒尺在桌子上重重的敲了一下，喝道：

　　「李天川，你過來」

　　我索性反抗到底，不但不過去，反而大模大樣的坐下來了。

　　「造反了，造反了，這些小鬼全是會造反的」老師嘴裏喃喃的唸著，幾個大步跨了過來；一把抓起我的衣領，我像一隻被老鷹的腳爪抓攫著的小雞；他的戒尺當頭當腦的向我敲了下來，我閉著眼睛，不喊叫，不流淚，也不躲避；等到老師住了手，還是那樣的坐在我的座位上。

　　「李天川，中午大家回去吃飯的時候你可不許回去，你得把這首詩背給我聽，然後你才可以回家，現在給我站起來，我沒叫你坐下去你怎麼可以隨便的坐？！」

　　我站起來了，腦殼、肩膀、背部、手臂，經過老師的戒尺抽打的地方都有火辣辣發燙的感覺；我望著孔子的畫像，他的臉孔在我視線裏模糊了起來。

　　下課了，大家都走了，連莊依蓮也走了，留下了老師和我。

　　「你現在開始好好的讀熟這首詩，會背的時候到後院我的書房裏來找我，背了詩你才回家。」

　　老師走了，我渾身乏力的坐了下來，眼睛望著那花花黑黑在我眼底下跳躍的字跡，不知道應該怎麼辦。

　　「天川。」

　　原來莊依蓮一直沒有走，現在看見老師走了，便溜了進來走到我身旁。

　　「來，我教你讀，你跟著我一句句的唸，很容易的，你用心的記著，多讀幾遍你就會背了。」

　　莊依蓮唸一句，我跟著唸一句；唸熟了，她要我開始背誦，我忘了的地方她便告訴我；這樣的一遍又一遍，只不過十來分鐘的時間，我不見得每一個字都認得，但是我已經能夠背得出來了。

　　我循著莊依蓮指點的方向來到老師的書房，他正在吃中飯，但是他說：

　　「你背吧，我聽著你背。」

　　我開始背誦，二十個字一字不漏的背完了。

　　「唔，你會的，嗯？只是故意和我過不去罷了，你可得當心些，如果你有意和我過不去，可憐的是你的皮肉，現在給我滾，滾蛋！」

　　我沮喪的離開了老師，回到書齋來；莊依蓮還在那兒等著我，關心的問我結果怎麼樣。

　　「我背給他聽了，他說我故意和他過不去。」

　　「天川，我也不知道你沒有認過字，你媽沒教過你嗎？」

　　「沒有。」

　　「哦，那……那以後我教你，這些五言絕句我都唸過的，我頭一天先把你教會了，你就不必擔心了。」

　　我感激的望著莊依蓮，對她笑了笑，不知道為什麼，這下子淚水可止抑不住的流下來，莊依蓮說：

　　「下午沒有事，我們今天下午就開始。」

　　我點點頭，手背抹乾了淚水。

　　我們約好下午在小池塘近旁的楊柳樹下見面。莊依蓮去了，我目送著她，她頭上那一片東西在太陽底下發著非常好看的光。

　　※※※

　　下午，我先來到小池塘近旁的楊柳樹下，盤膝坐在草地上，打開了書本，依照我已經會背的字音，用手指頭一字一字的點著下去，一字一字的仔細辨認著。過了一會兒，莊依蓮來了，她依傍著我坐下來，交給我一本畫著方格子的練習簿和一支鉛筆；看我一個個字都認得了，便教我怎樣把每一個字順著筆劃一筆一筆的寫起來；我寫了一個又一個，起先寫得歪歪斜斜的，說什麼鉛筆也不肯聽我的指揮；後來逐漸順手了，到了我把每個字的字音、字義和寫法都記牢了，莊依蓮開始教我第二首，那是孟浩然的〈春曉〉；約莫一個鐘頭不到的時間，我便學會了，便請她再教我第三首和第四首，李白的〈夜思〉和杜甫的〈八陣圖〉。

　　「夠了，夠用了，太多了回頭記不得，反而不好，以後我天天下午教你，你記性這麼好，一定不會再遇到像今天這樣倒楣的事了。」

　　我點點頭，莊依蓮真好，我件件都要依她的；但是我還是不大放心，把新學的四首詩反覆的唸了又唸，背了又背；要莊依蓮寫個字給我認，又要她嘴裏說出一個字來讓我寫；這樣又練習了好一會兒，到了我不再發生絲毫的錯誤，這才住了手。

　　「依蓮，媽要我帶來三個銅板，還你替我墊的買書的錢。」

　　「我沒有墊什麼錢，這是用祠堂的公款印的書，分給大家的，我不過領書的時候替你多領一本罷了。」

　　「那麼這本練習簿和這支鉛筆多少錢呢？」

　　「這是好久以前的，我表姨的兒子勸我學會了算學什麼的到城裏去進學校，他買了好些送給我，我用不完哩，現在難道還要你拿錢來買？」

　　「你表姨的兒子常常來嗎？」

　　「常常來，一來就大聲的說城裏這個怎麼好、那個怎麼好，他家裏有些什麼洋貨和新的玩意兒，電影有多好看；嘮嘮叨叨的儘吹牛，討厭死了。我媽可真喜歡他，他來了就給清燉了一隻小母雞給他吃；前天他又來了，依威跟他吵架，他名字叫做楊思仁，依威管他叫楊死人，媽把依威狠狠的打了一頓。」

　　「今天依威給老師打了，他回去對你的父親母親說老師的壞話嗎？」

　　「說了，當然說了。起先他儘說老師的不是，我爸爸差不多相信了，說要把伍長興──老師的名字就叫伍長興──說要把他換了；後來我回去把當時的情形說給爸爸聽，爸爸把依威罵了一頓，依威恨死我了；但是，爸爸還是教人去找伍長興來我們家，告訴他如果以後他要打依威的時候，多少總得想一想依威是我父親的兒子。而且，第一天上學他第一個打的就是莊家的人，他未免過份忽略莊家人對他的恩情了。」

　　「伍長興真是你們家裏從前的長工？」

　　「是的，從小在我們家長大的，我祖父讓他在私塾裏讀了好幾年的書。」

　　「你父親對他說那些話，他把他的老鷹鼻子縮上去，露出他的好像要咬你一塊肉的牙齒嗎？」

　　「沒有，他眼睛看著自己的黑色千層底的布鞋頭，怪可憐的樣子。我想起後來他打你的那副兇相，很懊悔還在我父親面前替他說了好話。」

　　我不說什麼，從地面上站了起來，踩踏著青草一路的走著去。一對黃色的蝴蝶在草叢裏高高低低的飛著，一隻停在一朵牽牛花上，一隻翩韆地飛走了。

　　「依蓮，你早晚會到城裏去讀書的，我知道，你書讀得這麼好，城裏的學校也好，你……」

　　「我不會去的，你放心，我答應你，我一定不去城裏。」

　　「我想你會像那隻蝴蝶一樣的，飛到很高很遠的地方去，留我在這裏，給伍長興打死了，等到你那一天回來，我的屍體就埋葬在這小池塘的旁邊，你看不見我，我也看不見你了。」

　　「我說過我一定不到城裏去，你可以相信我。如果伍長興再無緣無故的欺負你，我就告訴爸爸，爸爸他……」莊依蓮說到這裏打住了，鳥溜溜的眸子瞥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話說到那裏又不說下去，我想那總不外是女人的毛病，女人最愛的是故作神祕和吞吞吐吐的。無論如何，我已經很滿意了，我相信莊依蓮的話，她說她不到城裏去，她是會守住諾言的。我記起了一件事，那是莊依蓮喜歡而又害怕的，我可是有辦法，眼睛看得準，一點兒也不像她那樣的膽子小，我伸出手去拉著莊依蓮的手，說：

　　「來，依蓮，我們到那邊捉蜞去。」

　　莊依蓮露著又驚又喜的眼色望著我，我補充了一句話：

　　「不要你去捉，我捉了給你，你準備好手絹兒，把牠們兜在裏面就是。」

第六章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靠著莊依蓮的幫忙，我總算再也沒有遇著第一天上學那樣倒楣的事。但是伍老師從此以後便把莊家對他的恩情牢牢的記在心裏了，遇著莊依威對我嘲笑、謾罵或是侮辱，他不但不敢干涉，反而藉故找些難題來和我作對，使得莊依威高興得很，不停的發著哈哈哈哈的笑聲；遇著這種情形我只有忍耐，記住母親帶淚的眼色和萬千的叮嚀，我到這兒來的目的是求學，領莊家人的情，受莊家人的恩，如果我沉不住氣，白白的挨揍挨打，死了也沒有人替我伸寬；最低限度，伍長興會對我喝一聲滾蛋，我滿心盼望早一天能夠不必再看到他那一隻老鷹的鼻子，但是我渴望讀書，這又是目前我能夠得到的唯一求學的機會，所以我怎麼樣都得忍耐，心裏不舒服的當兒就是大聲地背誦詩文；隨著時日的增加，我能夠背誦的詩文也越來越多了。有時候我爬上山頂，看著沒有邊際的青天，和那變化萬千的白雲，張大喉嚨，讓我的聲音到了天那邊，和白雲融化在一起。有時候我跑到江畔，看那越流越遠的江水，唱著李白，唱著杜甫、王維、白居易和孟浩然，後來有李後主、李清照。到了四書和五經，我不再依靠莊依蓮，我長得比她高過一個頭了。

　　我的母親仍舊繡著鍛子的枕頭套子和鞋面，阿喜伯上城去的時候，便託他帶到城裏去販賣。我的父親自從前年到上海去一趟，回來後更少來看我們，後來又隔了一大段時間不曾來，說是離開城裏又到上海去。母親的臉色益發顯得蒼白了，她總是默默的不說一句話，儘管她一向很節省，她手邊的錢顯明的已經不夠用了；方伯母見了她的面就嘮叨，甚至大聲的呼喝著要我們母子搬到別的地方去。我找著阿喜伯，告訴他我們的苦衷；阿喜伯替我找了些臨時的工作來做，例如：採摘荔枝、龍眼、橘子等等的果實，有時候替人家鋤草、鬆土和砍木頭，我把所得的工資交給母親；我的力量很有限，但是我已經盡了我所能夠的做了。

　　「天川，伍長興要走了，爸爸把鄉長的兒子請到學堂去教那些孩子們。」

　　那些孩子們，他們當中早已經沒有我們在著，因為我們都長大了，離開伍長興的管教已經三年了。我為那些孩子們高興，因為鄉長的兒子是個謙和知理的讀書人，如果我那時候有他做我們的老師的話，我就不必受那麼多臭氣，吃那麼多苦頭。但是我似乎也不必埋怨伍長興，如果不是他那樣的逼迫我，我那裏會那樣的努力讀書，發憤圖強？！小池塘依舊，楊柳樹的變化也不見得顯著，但是莊依蓮的模樣兒可變得很多了。當然，這是說，如果我拿第一次和她對坐在溪旁，她把一顆顆龍眼丟給我的時候梳著兩條辮子的小姑娘時代的她，和現在成了個大姑娘的她來相比的話。我望了她一眼，我們的坐位還是楊柳樹畔的青草地，只是兩個人中間距離得遠一些，再沒像從前那樣有時候膝蓋觸著膝蓋的坐著，莊依蓮也不再盤著坐，而是雙膝並攏在一起斜斜的倚在柳樹旁。

　　「依蓮，什麼時候你要到城裏的學校去呢？」

　　自從我們離開了伍長興執教的學堂，莊依蓮的父母便把莊依威送到城裏去。他們也準備把莊依蓮一道送去寄在她的表姨家裏，但是莊依蓮不肯去；她的確遵守著好幾年前答應我的諾言，說什麼也不到城裏的學校去。我先十分感激莊依蓮的心意，後來想了想，到城裏去讀書是件好事，如果我能夠得到那樣的機會，要我朝天一口氣磕了十萬個響頭來答謝也情願。我得不著那樣的機會，為什麼還要阻擋莊依蓮去獲取那樣的好機會呢？！我好幾次向莊依蓮提到我的心意，莊依蓮是個上進的女孩子，她求學的心的熱切是絕對不在我之下，她垂下了眼皮想了想，說：

　　「好吧，天川，反正我會常常回來的，最多每隔一兩個禮拜，我一定回來看你。」

　　我笑了笑，她回來看我？！只怕這也只是她自己本身的一份天真的想法啊。那天我和她在柳堤上面走著，因為那一帶地面高，泥土滑，而且狹窄了點，我擔心她不留心失足滑下去，所以一隻手照顧了她一下；恰好迎面遇著她的父親，看見了我們的形狀，登時放下臉孔來，他喝令莊依蓮馬上回家，還狠狠的瞪了我好幾眼，我心裏完全明白了。接下去好幾天我沒有見著莊依蓮，後來見到了她，我問她一些話，她還吞吞吐吐的不敢明說：我可是早把一切猜透了，莊依蓮的父母怎會願意看到我和他們的女兒在一起啊？！

　　莊依蓮已經準備到城裏進學校去了，現在我問她這個問題，她答了：

　　「我已經決定不去了，城裏現在也開始混亂了，就因為日本鬼子和我們打仗的緣故；表姨他們一家據說必要的時候也要到鄉下來躲避。我爸爸說沒得怕，城裏一定沒有事，日本鬼子還離得遠得很，我們打得很好，早晚會把他們趕走；但是我媽不放心，說我還是留在家裏好。」

　　我對打仗的事情不大清楚，前些時聽橋頭街那邊有幾個人圍著在談論，他們說得沒頭沒緒的；最主要的他們還是煩惱以後荔枝、龍眼和橘子的銷路可能受到影響的這些直接有關他們本身的問題。我也問過阿喜伯，他老人家知道得也不多，他說：

　　「阿喜伯年紀大了，要當兵槍桿也耍不動，要顧慮什麼也無法顧慮得到，還是鋸著木頭，種著青菜，過一天是一天，沒有別的辦法。」

　　阿喜伯的話有他的道理，我們鄉裏多數都是窮苦靠手過活的人們，除了莊依蓮家裏和他們的親屬朋友，有錢有勢有地位的人災難來的時候才有得顧慮。像我們，想顧慮什麼又從那裏顧慮起；倘若有一天鬼子打到這兒來，說逃難吧，恐怕也只有躲在田野那邊的稻草堆裏面。

　　「依蓮，那你是真的不去城裏了？」我問著，蹙著眉心看著小池塘水面上浮著的青萍，說不出心裏是憂還是喜。

　　「不去了。」

　　「你……再繼續在鄉長的兒子那兒跟著他學填詞？」

　　「是的，媽說再學些針線這一門的工夫，也就可以了。」

　　那就是女孩子，填詞加上女紅，也就可以了。我不喜歡填詞，對李後主那樣的一個大男人，成天滿肚子的傷感和怨愁，真覺得他過份娘娘腔了。我又想到我們和日本鬼子打仗的事，近來我母親總是愁眉不展的，因為我父親留在上海沒回來；聽說上海情況很不好，不知道我父親在那兒究竟怎麼樣。

　　「天川，你可知道城裏你們王家裏的情形怎麼樣？」

　　我搖搖頭，沒答話。

　　「聽說你父親那個太太病得很厲害，你父親沒在家裏，你祖父把你姑母接了回去在家裏幫著照料一切。」

　　每次莊依蓮對我提到我父親「那個太太」，我就有一份啼笑皆非的感覺；就像我每一次提到了莊依蓮表姨的兒子，她也有一份不知道應該怎麼說才好的意思一樣。那個楊思仁很顯明的愛上了莊依蓮，莊依蓮不明說，我可是心裏清楚得很。前幾天他又從城裏來了，趁著月色很好，要想在溪裏表演一番他自認為十分高明的蛙式游泳。我老遠的坐在小土地廟旁邊一塊石頭上瞧著，看他下水的時候高舉著手臂，月光裏分外奪目的一身肥白的肌肉。跳進水裏後沒有幾分鐘，蛙式還沒有施展，彎腰曲背的就從橋下土墩那兒爬上來。他不知道雖然這已是五月天，溪裏的水還是冷冽得很，那裏是他那個公子哥兒能夠承受得了的。他身上的肥肉那麼多，從土墩底下爬上來的時候那樣兒的哆哆嗦嗦；想到這裏，我不自覺的笑起來了。

　　「你笑什麼？」莊依蓮問我了。

　　「笑楊思仁的蛙式游泳。」

　　「人家和你說什麼，你卻想到那兒去」

　　「依蓮，我們兩個人很久沒在溪裏一塊兒游泳了。」

　　莊依蓮看了我一眼，笑一笑；她似乎也在回憶那一次夏天裏我們一塊兒在溪邊玩水，我說我要教她游泳，把她帶進水裏；她的褲腳兒濕了，嚇得大哭起來。後來有一回我們在江邊站在木排上看漁船，木排鬆開了，我和莊依蓮一齊掉進水裏去；我們兩個人都被漁夫很快的救上來，莊依蓮不會游泳，落到好深的水底裏，還喝了不少江水。以後，她要我教她游泳，我便教她了。她進步得很慢，因為她膽子太小，但是到底她也學會了。夏天，天氣熱得很，月夜裏，誰也沒注意，我們把上衣一脫，捲疊著放在小土地廟旁邊兒；臨走的時候一定叮囑土地公一聲，請他好好的把我們的衣服看住。然後我們就循著橋下的土墩一步步的向下去，走進水裏；溪水清涼清涼的，擡起頭來就是月亮，水面上也有一個。我們悄悄地游，像兩尾活潑的小鰻魚；利用這邊的木橋做起點，直游到橋頭街那邊的那座橋下，這才折回頭；頭上一團月，水上一團月，陪伴著我們，回到木橋底下來。如果時候還早，我們就在橋墩旁邊玩玩水；時候差不多了，就往岸上爬；土地公總是把我們的衣服照顧得好好的，向來沒有遺失過。我們穿好衣服，莊依蓮在潮濕的短褲子外面加上了她的長褲子；我就總是那麼一條，濕淋淋的搭在身上怪涼快的哩。我送她一段路，看著頭上的月亮，水面上的月亮，夜來香的氣息總是最好聞的。我送她到了看得見她家門口的龍眼樹，便折回頭來，她說她也要送我一段路。

　　「啊，不了，依蓮，我可不要你送的。」記得我第一次這樣對她說。

　　「我可不是要送你，我得把我的內褲走乾了，如果是濕的，回頭媽會問的。」

　　這主意好，我們就再走。這趟她送我回來，沿著他們的堤岸，過了小木橋，螢火蟲在那邊暗處裏一閃一閃的；有時候莊依蓮要，我便替她捕捉了幾隻來，她小心的把牠們放進用紙摺好的小籠子裏，牠們在裏面一閃一閃的亮著；我自己也喜愛螢火蟲，也想替自己捕捉幾隻放在小紙籠子裏，但是莊依蓮喜愛，我就把捉著的全部給她了。

　　「褲子乾了沒有？」我問莊依蓮。

　　「前面的乾了，後面的不知道怎麼樣。」

　　「我替你摸摸看，唔，差不多了，只有一點點濕的；如果你媽問你，就說不當心坐在水窟上面去了。」

　　「好，我可該回去了。」她雙手捧著裝著螢火蟲的小紙籠兒。

　　「我再送你一段路。」

　　「好，你送我，過了那片竹林就好；依威告訴我那兒夜裏有七、八個吊死鬼在走來走去的散步，尤其是月亮出來的時候，披頭散髮的對著月亮嘆氣，臉色是線的，舌頭這麼長，」她用手比劃了一下：「太可怕了。」

　　「你就愛聽依威胡說。」我說著，陪她走過那片竹林，眼睛卻怎麼樣也不敢向那裏面瞄一瞄。

　　那樣的夏季一共過了三個還是四個呢？接下去那個夏天的夜裏，我對莊依蓮說讓我們游泳去，莊依蓮的頭搖得像一隻博浪鼓，說什麼也不同我一道下水了。我生氣了，說她故意不和我玩了；她一直的否認，我一口咬定她成心的不再和我要好，被我迫得急了，她臉孔紅紅的說：

　　「我……我不願意脫去我的上衣。」

　　「為什麼？你以前都那麼樣的脫了嘛……」

　　「以前是以前，現在我可不了。我……我們玩別的，我們來猜謎。」

　　猜謎！那算什麼，那完全是女孩子的玩意兒。而且，每一次我和莊依蓮一道猜謎，我要她猜的她一下子就猜出來，她要我猜的我怎麼樣也猜不出來，我永遠都是輸她的。有什麼意思！女孩子就是女孩子，游泳游得好好的，突然間又改變了主意；真倒楣，我結交了一個女孩子做好朋友。

　　我那樣的埋怨莊依蓮好些日子，幸虧我不是每日的埋怨她；只是在夏天，月亮圓圓的，夜來香發著香味，螢火蟲一閃一閃的飛著的當兒，那些好景致湊合在一起的機會一年裏不過若干回，後來我不再埋怨莊依蓮了，當我了解她為什麼不能光著上身和我一同玩水的時候。

　　「依蓮。」

　　「唔？」她沒有回望我，伸手摘了一片垂在她眼前的長長柳枝上面的嫩葉。

　　「時間過得真快，是不是？回想過去八、九年的時間，我雖然遇著不少痛苦的事，但也有不少自由自在的愉快的日子；完全是你給我的，現在你雖然因為戰爭的緣故不到城裏去，我相信我們早晚是要分開的。你想想，我們都長大了，現在連見一次面也不那麼容易了，我們又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你是有錢人家的小姐，我是一個誰也看不起的私生子。」

　　「天川，我不要聽你對我說這樣的話。」

　　「你比我聰明，我不說你也明白的。」

　　「你什麼都明白，唔？」她把手裏的柳葉撕成兩截了。

　　我知道她話裏的意思，但是我還是十分清楚，我們，誰也跨越不過阻隔在我們中間的鴻溝，那道溝的寬度，不知道若干倍的大過橫阻在我們門前的小溪流。

第七章

　　戰爭一日比一日更加迫急了，阿喜伯替母親拿到城裏去賣的繡花枕頭和鞋面，原樣的包著回來了。父親的音訊杳然，母親由夜間啜泣，發展到鎮日流淚，再發展到心身交瘁，面黃肌瘦的生起病來了。

　　這一早，母親軟癱在床上無法起身，我嚇慌了，找著了阿喜伯。阿喜伯也很緊張，跑到橋頭街那家中藥舖子裏，請來了那位羊鬍子的陳郎中。我們匆匆的回家來，到了母親病榻旁；陳郎中摸了一下他的羊鬍子，眉毛眼睛和鼻子都在跳動：圓凳子上坐著靠在我母親身邊，伸出他那五根肥腸結紮在一起樣的手指，按在我母親的瘦小手腕上。

　　「不舒服多久了？」羊鬍子皺著他的稀疏的眉毛。

　　母親半閉著眼，不出聲。

　　「我想，很……很久了。」我回答。

　　羊鬍子歪著頭，按在我母親脈搏上的手指頭好像彈洋琴；喉嚨裏唔了一聲，一會兒偏過了頭，又那麼唔了一聲，要母親張開眼，讓他端詳了一回。再要她張開嘴巴，伸出舌頭來，房間裏光線不足，他把臉挪近母親，卻連忙縮了回去；一手在口袋裏摸掏了半天，摸出來一塊手帕，掩在鼻子上，音調模糊的問了我母親一些話，我母親有氣沒力的回答著。陳郎中搖搖頭，立起身，走到靠窗那張桌子旁坐下來，要了紙筆，鬼畫符樣的畫了一張只有鬼才認得的字跡的藥方，交在我手裏，要了我若干錢。阿喜伯把他帶到門口那邊低聲的問了他兩句話，他一邊搖頭一邊扭動著眉毛眼睛和鼻子低低的答了兩聲，對著阿喜伯手一揮，邁開大步頭也不回的急促地去了。

　　「阿喜伯，陳郎中怎麼說？」

　　「你……到橋頭街藥店裏買藥去吧。」

　　我打開母親床頭那隻小木盒子，抓了兩個銀角子，來到橋頭街；藥舖裏買了藥，立刻回家來。房間裏方伯母在著，滿臉不高興的神色，我母親在喘息，一面不停的抹眼淚。我問阿喜伯發生了什麼事，阿喜伯一手在我背後推了推，要我馬上煮藥去；他把藥店裏已經告訴我的煮藥的方法對我說了一遍，我答應著，走到廚房來。

　　那一大包雜七雜八的藥草在瓦罐裏發出奇怪的氣味，我一面注意的聽著房間裏阿喜伯和方伯母談論的話語，阿喜伯聲音低低的，方伯母試著壓低嗓門，可是一下子的又揚高起來。爐裏的炭火快要熄滅了，我用一把紙扇子輕輕的搧著，淚水不由自主的沿著面頰滾下來。母親的病況看來非常沉重了，小木盒子裏已經沒有幾個銀角子了；方伯母要我們從速搬到別的地方去，看來……看來我們已經走投無路了。

　　煎熬這一劑藥草是需要時間的，我必須在一旁照顧著。我也逼迫自己釘坐在小板凳上不離開，如果我離開了小板凳，一定會一直衝到房間去一拳打爛那個方婆娘的鼻梁。我必須萬分的忍耐，爐火爆滅了，又給加了點兒火炭，紙扇子一下一下的搧著。我聽見阿喜伯低低的對那方婆娘說了許多話，方婆娘似乎滿意了，連接的說了幾句「你擔保」，阿喜伯連接著的答了幾句「我擔保」；篤呀篤的腳步聲，方婆娘踩著她那該死的小腳走開了。

　　我端著那一碗顏色暗褐氣味衝鼻的湯藥走出了廚房，阿喜伯幫我把母親從床上扶起來，讓她就著我的手一口一口的把藥喝下去。她的臉孔浮腫的，好像皮膚下層被灌進了好些黃色的液體，眼睛裏佈滿了紅絲，欲睜無力的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搖搖頭，剩下的半碗湯藥喝不下去了，淚水又成串的滾墜了下來。

　　「蕙姊，你可別這樣，你的身體要緊，你再這樣傷心，你可受不了的。」

　　母親閉上了眼睛，呵出一口長氣；我聞到她口裏有股味道，和湯藥的味道不一樣。我正想勸她把這半碗藥汁再喝下去，但是她的臉色忽然一陣青一陣白，胸口一挺一挺的，哇的一聲，喝下去的藥和著一些似紫似紅的黏黏的液體，一齊嘔吐出來了。

　　我現在實在不知道應該怎麼辦了，看樣子母親已經昏厥過去了；阿喜伯抱著她，他的衣服上面全是母親嘔吐出來的東西。

　　「天川，拿……拿一條熱的毛巾來。」

　　我衝到廚房去，又折回房裏來，拿了毛巾，又跑向廚房去；記起來又忘了熱水瓶，雙手發抖的把熱水瓶捧著，我把熱水注入洗臉盆中；滾燙的，把毛巾放進去，擰了一把，回到房間裏。

　　母親在阿喜伯臂彎裏一聲一聲的呻吟著，阿喜伯為她用熱毛巾把臉上各處措乾淨，扶持著她緩緩的躺平了身子。

　　「天川，現在讓你母親休息一會兒。我要走了，我去把我那兒整理一下，你母親和你搬到我那兒去，你現在也把所有的東西整理整理，我傍晚的時分來接你們。」

　　「什麼，阿喜伯？！」我們搬到阿喜伯那兒去？他只有一個小房間呀。

　　「是的，天川，我在心裏已經盤算好了，我那兒我們三個人可以想法子擠一擠，現在你母親病著，你年紀輕不大懂得什麼，我也可以幫你照顧你母親。」

　　阿喜伯走了，我看母親氣息微弱的似乎已經睡著了，便依照阿喜伯的話開始整理東西；我們實在沒有一件值得搬走的物件，以前父親費盡心機避著他那個太太的耳目給我們送來的一些像樣的物品，早已經該用的用了，方婆娘喜愛的送給了她，還有一部份後來當舊貨賣了出去。父親和我們斷絕了聯絡，吃飯的錢沒有著落，房租也欠了三個月了。前些時方婆娘便鬧著要我們搬出去，母親把僅有的父親給她的一枚戒指脫下來交在她手裏，那一夜母親哭得分外傷心，抽抽噎噎的啜泣到了天亮還不能停止。我知道她的心意，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再能見到父親，連最後的一件她想留在身邊的紀念品，也無法把它留住了。

　　約莫午後三、四點鐘的時分阿喜伯來了，帶給我兩個肉包子，說好說歹的要我吃下去。他問我母親的情形，我告訴他中午的時候我給母親熬了一些米湯，又替她煎了一遍藥渣子，她把喝進去的米湯吐出來了，藥渣也一樣的，喝進去多少便吐出來多少；阿喜伯的表情很凝重，說：

　　「我剛才去橋頭街找一趟陳郎中，他說這樣子恐怕得用點人參了，但是人參太貴了，我們往那兒去找！」

　　我低了頭，眼圈兒酸酸的，牙齒也發硬了起來。我想到從前有人插草賣身的事，如果現在有人肯出錢醫治我母親的病，把我買去終身做他的奴才侍候他，我也願意的。

　　阿喜伯幫著我把母親從床上扶起來，方婆娘進來了，我一望而知她收下了阿喜伯給她的租金，把房租還給她以及把我們母子帶走，這是阿喜伯和她上午談話的時候對她擔保下來的事。方婆娘現在臉色可變得完全不一樣了，她說了幾句客套話，說實在因為她的兒子媳婦和孫兒女要從城裏回來鄉間，才無論如何沒有辦法讓我們再住下去。

　　「實在說，蕙姐，你做人真好，你走了，我心裏實在捨不得。」她眼圈兒紅了，掏出手絹兒抹著眼睛，一副貓哭老鼠假慈悲。接著房間裏廚房裏甚至馬桶間也細看了一遍，看看她租給我們的家具是不是都在著，有沒有給我們搬走或是弄壞了。

　　木板床上的木板有道裂縫，那是我從前在上面跳躍的時候把它跳裂了的；方婆娘搖搖頭，鼻子裏哼了一聲。接著她又發現了一隻木凳子只剩下三條腿，阿喜伯用眼色朝著我示意一下，我拎起我們僅有的財產一個破包袱，隨著阿喜伯把半昏迷狀態下的母親扶出這我住了十幾個年頭的房間。

　　阿喜伯把他的板車推來停在大門口，我們把母親扶上去，包袱放在她背後讓她靠在上面；阿喜伯要我也爬上板車，抱著母親使她不至受了顛動跌下來。

　　車子推動了，母親的頭顱擱在我的肩胛上，搖呀晃的讓阿喜伯把我們推著走。他的家距離我們的約莫六分鐘左右的板車路程，我們沿著溪邊走，一路的向著靠近江水那一帶的荒曠地方去。

　　老遠的看見了阿喜伯的小木屋，迎面吹過來一陣冷風，母親的身子顫抖了起來；她呻吟著，哼呀哼呀的，不管我把她摟抱得多麼緊，也無法使她鎮定下來。

　　「可到了，可到了。」阿喜伯口裏喃喃的唸著，把板車小心的停歇在木屋旁：「慢著，慢著，天川，小心些，等我過來幫著你。」

　　阿喜伯幫著我把母親抱了下來，他和我的手臂都在顫抖著；我們顫抖的把我的渾身哆嗦的母親扶進木屋裏，阿喜伯已把他的木板床舖弄好了，我們把母親扶進去，讓她躺平了，替她蓋上了被；她不停的哼著，哼了一會兒，安靜了。

　　看我不停的流眼淚，阿喜伯拍拍我的肩膀，把我領出木屋來，反手關了房門，把母親關閉在裏面。

　　太陽正在下山，映照得江水一片火紅。阿喜伯的木屋前面那一棵大榕樹遮掩著我們，晚風裏，茂密的枝葉發著嘩唦嘩唦的響聲。這所在，是我從小常常來的，是我最喜愛逗留的地方，現在我在這兒坐著，說不盡心中萬般的苦楚。

　　阿喜伯沒說話，一隻手在我背上摩挲著。我默默的望著天邊，對阿喜伯，我不必利用話語來表達我心中對他感激的情意。

　　晚飯的時候，母親把吃下去的米湯又吐了出來。中午阿喜伯要我吃下的兩個肉包子好像還塞在我的胃裏面，我把母親剩下來的米湯端在手中喝了兩三口，再也喝不下去了。煤油燈點亮了，我拿把掃帚把牆角落那邊的地面掃乾淨，一張破蓆子鋪了上去，那是阿喜伯和我晚上睡覺的地方，阿喜伯打了一個呵欠，坐在蓆子上；他每天早上起得早，今天又讓他勞累了一整天，我說：

　　「阿喜伯，你躺下去休息休息吧。」

　　「也好，人老了，不中用了，我的腰有點兒發痠了，你呢，你來躺躺嗎？」

　　「我再坐忽兒，看回頭母親是不是能把那半碗藥渣喝下去。」我對陳郎中的醫術很懷疑，但是我們沒有別的更好的方法可以採用。陳郎中給母親的那劑藥她一口也沒有嚥下去，我總在希望，如果她多少嚥下去一些藥，也許比現在的情形好一點。

　　阿喜伯點點頭，發了一會兒的楞，躺在那張破竹蓆上面了。我心裏十分難過，阿喜伯辛辛苦苦的造了一所小木屋，釘好他的木板床，現在卻得躺在那潮溼的地面上。我拿了裝著藥渣的瓦罐，開了門，走到屋外來；因為就只有那麼一間木屋，阿喜伯利用竹子搭了一個可以擋雨擋風的棚子，用作他的廚房。我把柴片引燃了，放上去幾塊木炭，把瓦罐放在爐子上，紙扇子輕輕的搧著，看那炭火逐漸通紅了起來。

　　那邊走過來一個人影，越走越近，原來是莊依蓮。

　　「天川」她叫了我一聲，立刻靠近來蹲在我身旁。

　　我臉上掛滿了淚水，爐火的光輝中她一定看得很清楚，我低了頭，淚珠一滴一滴的落進泥土裏。

　　莊依蓮默默的，一隻手抓著我的手。

　　忽然，一個念頭上了我的心，我不考慮什麼，也不躊躇什麼，問她道：

　　「依蓮，你家裏有人參嗎？」

　　「有呀，我爸爸天天熬了當茶喝的，你問了做什麼？」

　　「依蓮，你能給我一些嗎？我媽病得很厲害，陳郎中說她需要吃人參，她今天整天昏昏沉沉的，藥和米湯喝下去就吐出來，看情形……」我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我……我去拿，我這就去拿來。」

　　莊依蓮去了，大約過了半個多鐘頭的時間才回來；按理從這兒到她家去來回不過十來分鐘，她花了較長的時間，一定是拿人參的時候頗費她一番心機的。果然，她是偷得的，我明明知道，她不能向她的父母說明她要拿了人參送給我，來醫療我的生病的母親。

　　「這兒，天川，你……你收下，把它變賣了，買些滋補的東西給你母親吃，清燉的小母雞什麼的，米湯可沒什麼營養價值的。」莊依蓮說時打開一塊紅色的小手絹兒，裏面黃澄澄的一對金鐲子。這可把我嚇壞了，我叫道：

　　「這……這是萬萬不可以的事」

　　「為什麼不可以，這是我的東西呀，你母親病得這麼厲害，你還和我計較這些，你頭一個毛病是不孝，其次是頑固，第三是把我當作一個陌生人看待。」

　　「我知道的，依蓮，否則我怎麼會向你要人參呢？你還是去偷得的，多麼糟糕。但是這對金鐲子，我拿了該怎麼辦？我們鄉裏應該賣給誰？賣給你們莊家的親戚朋友嗎？他們不把我抓住當個小偷那才怪。」

　　莊依蓮沉吟著，覺得我的話有道理了，尋思了一會兒，她說：

　　「請阿喜伯替你帶到城裏去賣。」

　　「城裏的人大家憂心忡忡的，那裏想到買金鐲子，而且阿喜伯去的地方都是做小生意買賣的人，我母親繡的枕頭套子和鞋面那些針線活，去年年底開始就沒有人有心思購買了。」

　　莊依蓮望了我一眼，搖搖頭；她的眼色和不以為然的搖頭我都了解，在怪我早不告訴她我們的困難情形。自從她知道我父親和我們斷絕了聯絡，好幾次她誠懇的表示要幫我們的忙，都被我拒絕了；我並不是把她當一個陌生人看待，不管怎麼樣，如果不是為了我母親生病，我是甯願餓死也不願要莊依蓮為我動腦筋的。

　　「有了，我把鐲子留著，我自己拿去賣，賣了錢再交給你。」莊依蓮說。

　　「你想賣給誰？」

　　「我表姨的女兒，楊思娟最喜愛這些鐲子鍊子什麼的，我可以賣給她。他們一家人後天就要從城裏搬來住在我們家裏了，說是城裏現在經常有敵機來轟炸，他們怕得很。」

　　「楊思仁也會來的？」

　　她點點頭，瞥了我一眼。

　　我打開那包人參，已經一片片都切好了的。莊依蓮說她現在幫我熬人參，熬人參是有工夫的：她因為常看她母親動手，所以都知道。她把裝著人參和水的瓦罐放在爐火上，告訴我準備一個熱水瓶，熬好了便可以倒在裏面；母親什麼時候要喝可以一點一點的倒給她，免得涼了再熱一遍不方便。她想得很周到，女孩子畢竟是細心的。我走進屋裏，看見母親和阿喜伯都睡得很熟；母親本來是成天那樣子的，阿喜伯卻是睡得好，呼嚕呼嚕的發出了鼾聲。我輕手輕腳的拿了熱水瓶，帶了一把小矮凳好讓莊依蓮坐在上面，免得她蹲在地面上受不了。

　　「天川，我晚上從家裏溜出來到你家，第一是我已經八天了沒見著你，……」

　　「九天。」我矯正了她。

　　「其次，一兩天表姨他們一家人來了，依威也要回來，我以後出來的機會更少了，所以……」

　　「今天晚上找著我本來是想向我道別的。」

　　她的眼睛凝望著爐火，火光映照得她的眸子亮晶晶的，雙頰上也染了一片紅潤。

　　「如果我早幾天見到你，我一定想法子不讓你母親和你搬到這兒來，這兒風大，下起雨來又濕得很，對病人不好的。」

　　「沒辦法，方家他們的兒子媳婦一家人要從城裏回來，他們自己房子不夠用。」

　　「那裏的話，他們就是因為你們欠了房租，現在鄉下房子又可以租到好價錢，才拿藉口的話要你們搬走。說起來人情世故是夠令人寒心的，方家那些人代代都是你祖父和父親提拔的，現在你父親陷在上海，他們就不賣你們的帳了。」

　　「那也難怪他們，賣了我們的帳將來向誰收帳去？那個他不肯承認我，我也不見得希罕他承認的我的祖父？！還是我父親的那個太太？！」

　　「就是說嘛，人情世故真教人寒心哩。」

　　「人的本能是保護自己、強壯自己的，這是老天的意思，否則一個個人更要腳疲腰軟的需要別人來扶持；每個人都要別人來扶持，全人類就都是東倒西歪的。誰像你莊依蓮，一個金枝玉葉的大小姐，冒著危險拿了人參和金鐲子送給一個叫化子也不如的窮小子，教你父母知道了真情，早晚扭斷你的脖子。」

　　莊依蓮回過臉來望了我一眼，一點兒也不是弱女子的嬌羞怯懦的神情。眼色裏還有一份譴責我的意思，認為我不該對她用了如此這般的話語和口吻。我是了解她的，我怎麼會愚蠢到不了解莊依蓮？但是，現實的一切誰能夠忽視？莊依蓮能夠不承認？

　　半圓的月亮在烏雲當中出出沒沒的，江面一片平靜，月光下閃爍著隨波蕩漾的銀光。如果我有愉快的心情，坐在這兒有莊依蓮陪著，這一切，豈不是人間仙境？

　　我把視線移回在瓦罐上，那裏面沸動著人參，莊依蓮為我偷得的人參，希望這人參的液汁能使我母親喝了身體好起來。

　　「好了，差不多了，把熱水瓶的塞子打開來。」

　　我依照她的話，把熱水瓶的塞子打開來；莊依蓮用手絹兒包著瓦罐的把兒，雙手捧執著，小心翼翼的把裏面的液汁倒進熱水瓶裏；全都倒盡了，我把熱水瓶的塞子塞好了。

　　「我該走了，天川。」她立直了身子。

　　「我送你一段吧，天太黑了。」

　　「不用了，你進去看你母親，如果她醒著，讓她先喝小半杯參湯試試看，如果吃了舒服，我再給你搬運一些來，不能夠一次拿太多，隔一兩天拿一點，不妨事的。」

　　莊依蓮走了，我雙手抱著熱水瓶站在門口目送著她，直到我看不見她了，推開房門走進屋裏來。

第八章

　　不知道是參湯的確有功效，還是我母親把肚子裏所有的東西都已經吐盡，再也沒得吐了，我依照莊依蓮的話讓母親一次喝下那麼小半杯子的參湯，她喝了下去不再嘔吐出來了，神志也似乎清醒了些，拿一個枕頭墊在背後，疲弱是疲弱，但可以倚著背後的木板牆斜斜的坐著，吃了一些稀飯，和一個阿喜伯的母雞剛剛生下來的新鮮雞蛋。近午的時候莊依蓮抽空跑來問我母親的情況，又給我一小包的人參，問時塞進我手裏三個大銀洋，沒等我多說一句話，她就掉頭走開了。我把銀洋錢交給阿喜伯，商議著怎樣給母親準備些營養滋補的食物，又無論如何要阿喜伯買一些木料，讓他在牆角落裏再搭一張木板床。至於我，那條破草蓆白天捲了起來，夜裏鋪在母親床旁，她有什麼事情叫我，照料起來也方便。

　　一個月左右的時間過去了，母親一天天的有了起色，她可以下床來了，地面上走幾步，到了屋門旁，雙手扶著門邊走出去，坐在矮凳子上看江景，或是曬太陽。每一次都是我催促她回到屋裏休息，怕她吹多了風受著涼。這天我到橋頭街來買掛麵，遇著莊依威和楊思仁，兩個人都是西裝革履，把頭髮梳得烏亮烏亮的。莊依威現在再也不理會小黑、阿三和林林他們了，和楊思仁兩個人肩併著肩，向著橋頭那些店舖邊看邊用手指指點點的說了些什麼，然後兩個人一齊大聲的笑起來。我接過一包掛麵，回轉身子，和他們面對面的遇上了。我相信這是莊依威有意的安排，我迅速的向右轉，大踏步的走我的路，我聽見莊依威在我身後連說兩三聲「就是他」，楊思仁回答些什麼我沒有聽清楚，也並不理會，我走得很快，我一向走路都是走快步的，沒多久，回到我們的住處來。

　　我母親坐在屋裏木板床上，阿喜伯不在家，他到上游地帶山頂上鋸木頭去了，母親看見我回來，又問道：

　　「天川，我的裝針線的盒子你到底給我擺到那兒去了嘛……」

　　母親的精神開始好一點，就說要做她的針線活，我總是不贊成，她一向情緒不好，四十歲還沒到，眼睛在夜裏就什麼也看不清楚，身體又弄得這樣衰弱。她看見阿喜伯的時候就是問戰事，最主要的是上海怎麼樣，阿喜伯告訴她不要煩惱，上海有租界在著，父親可以到租界去，受不到日本鬼子的威脅。母親聽了點點頭，愉快的露出了笑容。使我心中擔憂的是，母親經過了這場病，好像一下子衰老了十幾年，她變得非常嘮叨，一句話問了又間，第一個問題是父親在上海的情形，早上問了阿喜伯，中午再問一遍，晚上臨睡的時候又重複了一次。第二個問題便是她的針線盒，不管我怎樣安慰她勸她安心休養，也告訴她現在繡了那些針線活根本就沒有人要，她何必虛耗精力，她總是聽不進去我的話；也這樣早上一遍，中午一遍，晚上一遍的尋找她的針線盒。事實上在這個家徒四壁的小木屋裏我那裏能夠把她那面盆大小的針線盒藏在使她無法尋找的地方，我只不過把它放在她的床底下，我也看到她自己蹦蹦的走著摸索著尋找她的針線盒，她也曾彎下身子看過床底下；但是，她還是口口聲聲的問著她的針線盒子在那裏。

　　我現在想了想，從她床底下把她的針線盒子拿出來，交給了她，她把蓋子打開來，仔細的看了半天，說道：

　　「天川，你替我到橋頭街去買些鍛子，要桃紅色的和湖水綠的顏色，人家用繡花枕頭都是做喜事用的，顏色一定得鮮豔的才好看。還有，給我買些絲線，各種顏色的都得買，每樣買一結；快點兒去，快點兒回來，可千萬不要跟莊依威他們打架。」

　　我心裏酸酸的答應著，就向屋外去。

　　「慢著，你這個小孩子，我還沒有給你錢哩。」

　　她打開了我放在她床頭的小木盒子，那裏面，我放了一個銀洋錢，五、六個銀角子和十來個銅板。她的手在木盒子裏掏摸了好半天，點數了又點數，交給我兩個銀角子；我接著，回身走出屋來。

　　我來到橋頭街，選了一塊桃紅色的和一塊湖水綠的鍛子，量好了做枕頭面子的尺寸，買了下來。但是，我不買絲線，拿著緞子回到家裏；母親還是那樣子的坐在床上，膝蓋上兜著她的針線。

　　「媽，鍛子買回來了，絲線這兩天缺貨，阿六叔說要再等五、六天的樣子，貨來了他就通知我們。」說著我把緞子交給她，和著剩下來的一個銀角子。

　　母親接了鍛子、接了錢，看了看，把鍛子放進針線盒子裏，把蓋子蓋上了，推開去放置在一旁，把銀角子放進床頭的小木盒子裏面，迷惑的霎霎眼睛，問道：

　　「天川，許久了我的針線活沒賣著錢，木盒子裏只剩下二十多個銅板，怎麼這忽兒有這麼多錢在裏面？」

　　母親病勢沉重的時候也總在關心家裏沒有錢，她又擔心拖累著阿喜伯，到了莊依蓮時時接濟我，我只讓阿喜伯知道錢的來源，並不敢把實情說給母親聽。我編個故事說鄉長要我每日替他抄錄文件和代寫書信，或多或少的一個月給我四、五個銀元。我把這句話向母親說過多少遍了，這一遭，她似乎聽進去了，欣慰的一再點頭。

　　「媽，你吃些掛麵吧，雞湯熱好了，雞肉爛得很，慢慢的咀嚼著多吃幾塊。」

　　母親吃著掛麵，喜悅的眼色望著我，說：

　　「一轉眼你長得這麼高了，我總算把苦日子熬過了一半了，等你父親回來的時候看見你，他難道還不高興？父親和兒子兩個人長得一模一樣的，你和他比比看，他贏不過你哩。」

　　天黑了，母親上床睡覺，阿喜伯也躺在他的木板床上。我悄悄的吹滅了油燈，走到屋外來，輕輕的關好了木門，向四面瞧了瞧，這是我和莊依蓮相約見面的時刻，她為了我母親生病，要送人參和錢給我，藉故告訴她母親她要到縫紉班裏跟著承德嬸學縫紉。莊依蓮去到縫紉班裏坐坐，如果和我有約，就提早溜出來。今天也是這種情形，照往常的情況她現在可以到我這兒了，但是還沒有，我心裏惦掛的走出屋前十來步，站在大榕樹的幹根旁。

　　約莫又過了半個鐘頭，她來了，移動著她那嬌小輕盈的身影；看她走近了，我從樹底下迎出去，把她嚇了一大跳。

　　「今天差點兒來不了，楊思娟說她也要上縫紉班，和我一道去，我想辦法脫身，總是脫不了，後來我騙說要去看看秀貞，因為她傷風了，才算逃了出來。」

　　我嘆了一口氣，兩個人一齊坐在樹幹旁。

　　莊依蓮又從口袋裏掏出一小包人參，和兩個銀元，我說：

　　「依蓮，人參可以不必再給我了，昨天我們請了陳郎中來再給母親把脈，他說現在只要再吃幾劑他開的方子的藥就可以了，你給我的錢也足夠了，那一副鐲子賣了的錢為什麼永遠用不完？」

　　「我告訴過你那對鐲子很值一些錢的，楊思娟一時拿不出整筆的來，慢慢的幾塊錢幾塊錢的給我，算算她還欠我五、六個銀元哩。」

　　「楊思娟沒問你賣了鐲子做什麼用？你不愁吃不愁穿的，要什麼就向你父母開口，她不懷疑你為什麼需要那筆錢？」

　　「我不是說過這只是她和我兩個人中間的祕密嗎？她母親不贊成她買獨子，但是她喜歡，我們約好誰也不要洩漏這件事，我把我不喜歡的鐲子賣了收下了錢，她把她喜歡的鐲子買了付出了錢，事情太簡單了，她母親看見她手上戴著金鐲子便問她那裏來的，她說是我借給她的，我母親看見我手上沒有金鐲子便問我，我告訴她我借給了楊思娟，一切不是都很妥當嗎？」

　　「依蓮，你是一個向來不說謊不違背父母的人，為了我，你說了謊，還偷了東西，我一想起來，心裏便難過極了。」

　　「但是你母親的身體漸漸的好起來了，我這種說謊和偷竊的行為，相信連天神也會原諒我的。」

　　「我母親身體好起來全虧了你，我真不知道這一生應該怎樣報答你。」

　　「你又來了，我最討厭的就是聽你說這樣的話，婆婆媽媽的。還……還……一點兒也不……」她說不下去了。

　　我抬起頭來望著天空，滿佈著密密麻麻的星星。如果星星上面可以讓我們棲身，才是我和莊依蓮最好的去處。

　　「依蓮。」

　　「唔？」

　　「今天我在橋頭街遇著了你哥哥和楊思仁。」

　　「哦，怪道哩，今天楊思仁看見我，對我說了許多怪話。」

　　「他對你說了些什麼怪話？」

　　莊依蓮默默的，我知道，她正在懊悔她把話說溜了口了。

　　「依蓮，他對你說了些什麼怪話？」

　　「他故意拿話刺激我，因為我不理他。我還是不理他，你理他做什麼？」

　　「你哥哥故意帶著他把我攔住，我不理會，調轉了頭走我的路，他們在我背後指點著說話，我也不理會，他看見你對你說些什麼話？唔？依蓮？」

　　莊依蓮還是默默的，不肯答覆我。

　　「依蓮，告訴我，你如果不說，我會猜到最壞的地方去，告訴我，我一定要聽的，依蓮！」

　　「他說我因為認識了你，所以不理會他。」

　　「還有呢？」

　　「他說他心心念念的想看我的『活寶』，今天總算被他看到了。」

　　「然後他說你的活寶真是一個大活寶，你這個人居然……呃……認識了這麼一個大活寶，你本身也是一個活寶了，是不是？我把他的口吻和意思翻譯得過份保守和文雅了吧。」

　　莊依蓮笑了一聲，說：

　　「我說過我根本就不理會他，隨便他怎樣嚼舌頭，拿他的話當做一句話聽，就未免太把他看得起了。」

　　「依蓮，難得你會笑，我可以想像得到你在家裏，依威和楊思仁對你冷言冷語的，還有你父母監視你的眼色，你真是太可憐了。」

　　莊依蓮站了起來，說：

　　「你覺得我可憐是你的好意，我自己不覺得可憐就好。現在我可得走了，楊思娟在縫紉班裏等我，說好我和她一道回去的。」

第九章

　　這一天，我隨著阿喜伯搭著小船搖到上游地帶山頂上和他一起做著鋸木頭的工作，那兒，我遇著小黑和阿三，他們前些時都到城裏去過，因為戰事的緣故，都回到鄉裏來。林林在糕餅舖裏幫工，我也常常看見。他們見了我都有些愧疚的表情，我可是早就忘記了那些舊事。我們勞動了幾個鐘頭後，坐在粗大的木幹上休息，抹擦著汗水，大銅壺裏的冷水拎起來就往嘴裏灌。風吹著，茂密的林木發著連續不斷的響聲，彎彎曲曲的江水在腳底下那邊奔流著，高處看去，像一條翠綠色夾雜著白色的長帶子。小黑和阿三談著城裏被敵機轟炸的情形，說得有聲有色的，似乎還心有餘悸。

　　「天川，你可知道王夫人已經死了這回事嗎？據說被敵機嚇死的。她本來病得很厲害，好像是心臟不好什麼的。」阿三這樣說。

　　王夫人就是我父親的那個太太，王家在城裏名氣太大了，個個人都有個尊稱。我祖父人家管他叫老太爺，我父親是大少爺，我父親的那個太太本來人家管她叫少夫人的，後來不知怎麼的又變成王夫人了。那麼……那個王夫人居然死了，我聽了心裏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雖然她活著的時候使母親和我過盡苦日子。據說當她知道母親生了我，曾僱了好幾個人到處搜索我們，要把我活活的捏死她才肯罷休。現在，我坐在這兒，耳聽她被日本鬼子的飛機嚇死的消息，我沒有快慰的心意，反而有一份哀憫；哀憫的並不是她的死，而是她生前不曾過著一段平靜的日子。我又拎起了大銅壺往嘴裏灌了大口的冷水，出了一身汗，渴得很的，一面搖搖頭，說：

　　「城裏的事我什麼也不知道，沒有人告訴我們，我也沒有興趣打聽。」

　　「天川，你真應該去城裏一趟，看看你們王家的房子，真是大得嚇死人，鄉巴佬一進去就迷了路，出不來了。」阿三接著說。

　　我笑笑，又喝了一大口銅壺裏面的冷水。

　　「聽說你祖父和你姑母準備到內地去，為的是害怕日本鬼子早晚把省垣佔領了，只要是你們王家的人，只怕鬼子都不會輕易放過的。」

　　「哦？」我望著說話的小黑那黝黑的面孔。

　　「聽說你父親在上海專門和日本鬼子過不去，有個什麼抗日的組織，你父親擔任很重要的工作。」

　　「你從那裏聽來的消息，小黑？」

　　「城裏的人個個都曉得，有的人稱讚你的父親，也有人痛罵他，說只怕因為他的緣故，要害得將來家家戶戶都沒有好日子過了。」

　　我心裏開始嘀咕了，如果小黑的話是實的，只怕我父親很難逃離鬼子的掌握了。

　　「小黑，這話橋頭街的人們知不知道？」

　　「前天林林去城裏辦貨，回來的時候告訴我和阿三。」

　　「你們現在別多說，好不好？我怕讓我母親知道了，她一心惦掛著我父親，知道這消息不大好。」

　　「你放心，我們一定不多說什麼。」

　　傍晚我和阿喜伯一齊搭著小舟回家，阿喜伯坐在船頭，我坐在船尾雙手划槳；沿江的景色無心欣賞，心裏思潮起伏，無法平靜。我把這情形說給阿喜伯聽，阿喜伯也很擔憂，他說他知道父親的為人，滿腔熱血，忠肝義膽；城裏那些人傳開了那些話，相信必有來源，並不是空穴來風的。

　　※※※

　　隔了兩天，莊依蓮找著我，我正在小池塘附近地方把一堆一堆的稻草綑紮起來，她叫了我一聲，我停了手裏的工作，立直了身子面對著她。她的臉色顯得蒼白，烏溜溜的眸子盯望著我，我知道她有什麼消息要告訴我了，她說不出來，我也很緊張，一手拉著她的手，來到柳樹下面我們經常坐在那兒的地方。

　　「依蓮，是不是有關我父親的消息？！」

　　她點點頭，問道：

　　「你已經知道了？」

　　「我知道他在上海暗地裏領導抗日的運動。」

　　「你……知道的就是這些？」

　　「他被捕了？」

　　莊依蓮深邃的目光盯著我，那裏面還有更深的意思。

　　「死了？」

　　「鬼子槍斃了他。」

　　「這消息不能夠讓我母親知道！」

　　「我是早上知道的，方家老頭兒昨夜裏特地跑來告訴我父親，父親吃早飯的時候說給大家聽，我就趕來告訴你。」

　　方家老頭兒昨夜裏特地跑去告訴莊依蓮的父親有關我父親被日本鬼子槍斃了的事！我的心房在胸膛裏膨脹著好像要爆炸開來，預料得到只怕大事不妙了。果然，還沒有讓我喘回一口氣的時刻，看見那邊阿喜伯氣急敗壞的向我跑過來。

　　「天川，天川，趕快回家去，你母親不好了。」

　　我放下手裏抓著的草繩子拔腿就跑，把阿喜伯和莊依蓮撇在身後；我一路的狂奔著，腳尖觸著地面立刻彈了起來。跑到了小木屋，木屋的門並沒有關閉，裏面圍著好些人；我一眼看去當中有方家老頭兒和方婆娘，也有陳郎中。大家見到我立刻分開一條路，我看到我的母親了；她蜷曲著身體歪歪的躺在那兒，兩隻手高高的舉著，好像要抓攫什麼，嘴巴張得很大，心裏有什麼聲音還沒有叫喊出來。我一手推開了方婆娘，口嚷著方老頭兒不要逃，我要扭斷他的該死的脖頸。有人抓著我的臂膀，我掙扎著，聲嘶力竭的叫喚著，軟癱著跌在地面上。

　　夜裏，一對白色的蠟燭搖曳著微弱的光，照著母親直挺挺躺在床上的軀體，她的眼睛並沒有閉攏，燭光裏，稀疏的睫毛好像在顫動，兩行乾涸的眼淚清晰的掛在她的面頰上，彷彿蝸牛爬過的兩道痕跡。

　　「天川，在你母親眼皮上面搓搓吧。」阿喜伯帶淚的聲音。

　　我舉起雙手，在母親眼皮上面輕輕的揉著，她的眼睛閉了，我放開手，她的眼睛又睜開來，我再輕輕的為她搓揉，搓揉了很久，現在，她閉了眼睛了。

　　天上響起了巨雷，透過小天窗，閃電照亮了小木屋；木板縫隙間吹進來寒冷的風，白蠟燭的光焰亂搖亂晃。雨點落在屋頂上，一滴一滴的漏了下來。白蠟燭燃盡了，我又點起了一對。這一對又已燃盡，我又重新燃點。雷聲小了，雨點細了，阿喜伯發出了鼾聲，這一對白蠟燭流盡了燭淚，雞鳴了，東方呈現了一片魚肚白。

第十章

　　母親安葬了，長眠在那一壟黃土泥裏，背面依山，俯瞰著那一帶滔滔奔流的江水。夜夜，我來到墳頭上，坐在母親的墓旁。有月夜，有星夜，有風暴，有雷雨，天時儘管變換，我總獨自坐在她的墳墓前。這一夜我倦了，我躺在墓上睡著了；不知道睡了多久我醒過來，月暗星沉，四野死寂。我立起身，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阿喜伯的小木屋。

　　我又來到母親墓前，盤坐了下來。

　　「天川，」什麼時候莊依蓮來了，依我身旁坐在地面上。

　　「回家去，天川，你不要再這樣子的守在這裏，這樣下去，你也會死。

　　「你……你以為你母親故去了，世界上再也沒有人關心你了，是不是？你……你這樣子的下去，我……我……心裏……

　　「天川，如果人死了以後有靈魂，你母親的靈魂就在這裏，她會替我做證，她知道我的心，我對你……天川，你…你怎麼好像一個木頭人！

　　「天川，天川……」

　　我回過臉去望著她，她的臉上掛滿了淚水，我舉手一抹沿著自己面頰滾落的淚水，她向我撲過來，伏在我的肩胛上，雙臂摟抱著我，顫動著瘦削的身子，在我懷裏啜泣起來了。

　　「天川，我……我太瘦了，模樣兒也不好看，你不喜歡，是不是？唔？」

　　我吸縮了一下鼻子，舉手抹了抹淚水，淚水又成串的滾了下來。我們面頰貼著面頰，胸膛觸著胸膛；她向我貼觸得那麼緊，身上的衣服釦子壓迫著我，一粒一粒的使我發痛。

　　「還有，我的脾氣不大好，常常叫呀鬧的，媽說那樣子很不好，短命相的人的行為；我不大擔心自己短命不短命，但是只要我有一日活著，你千萬不能死，你死了我就什麼也沒有了，知道嗎？天川？知道嗎？

　　「天川，現在回家去，阿喜伯在等你，以後你要到這兒來，我來陪著你。然後我陪你回家去，那樣子我就放心了。」

　　我們兩個人一齊站起來，我的一雙腳軟弱沒有力氣，莊依蓮把我扶住，我們偎依著默默的走。踏下了坡路是黃土地，又是一大段的路程過去了，到了阿喜伯的小木屋。

　　※※※

　　自後，夜夜的，我來到母親墳墓上，莊依蓮也來了，陪著我一齊坐在墓前，面對暗夜的長空。我們默默的不說什麼話，她倚靠著我，我握住她的冷得凍人的纖手。現在，我不能任意的坐下去，我得顧慮到起風、下雨、或是莊依蓮回家的時刻晚不晚，我沒有問她怎麼能夠這樣夜夜的出來而不受到阻撓，她也不告訴我她怎樣安排脫身的機會。她答應夜夜陪我，也就沒有一次不曾守著她的諾言；有一天她傷風了，堵塞著的鼻子不停的打噴嚏，但她也還是來了。

　　這一晚，莊依蓮來的時候星斗滿天，過不了多久，雷響了，雨點豆粒般的，漫天的撒了下來。我跳起腳，牽著她的手，迅速地向不遠地方那一座破舊的土地廟跑去。這座土地廟小時候我們常來，總是利用它躲雨，有時候是捉迷藏。說起來莊依蓮雖然聰明，捉迷藏的時候她卻笨得很，躲來躲去祇有三個地方，一個是我們管它叫仙人洞的岩石裏面，一個是稻草堆的背面，還有一個就是土地廟裏土地公的桌案底下。每當我們開始捉迷藏，先來一次剪刀石頭布，看看輪著什麼人躲，什麼人捉。輪著我躲，我總是奮不顧身的躲得非常的技巧，莊依蓮怎麼樣也找不著，她便慢條斯理的拉長脖子這兒看看，那兒瞧瞧，伸出了五指纖纖的手這兒撥撥，那兒掀掀，然後喊起了嘴，叫道：

　　「天川，你自己出來吧。」

　　輪著她躲，我先看仙人洞，然後稻草堆，然後就是土地公的案桌下。她蹲在那兒，露著半截紅褲子和綠鍛鞋，我用根竹竿敲敲土地公的桌案，叫道：

　　「依蓮，我找著你了」

　　我們長大了，不再玩捉迷藏的遊戲，也就不來土地廟了。現在手拉著手衝進去，迎面就是蜘蛛網：我張開雙臂揮著，把蜘蛛網全部推開了；脫下上衣鋪在牆角地面上，和莊依蓮倆一齊坐下來。雨太大，就那麼一小段路，已把莊依蓮的花襖子全都淋溼了，我幫她脫下來，搭在土地公的桌案上。她冷了，身體嗦嗦的發抖，我把她藏在懷裏，她的帶著女孩子香味的氣息對我吹著，長睫毛一眨一眨的，刷得我的下巴怪癢癢的。暗黑裏什麼也看不見，只聽見雷聲和雨聲：天邊的閃電亮了一下，照見了佈滿雨線的田野。

　　「還冷嗎，唔？」

　　她搖搖頭，一手往返的撫摸著我的胸膛。她的內衣緊緊的包裹著身子，渾圓的胸脯一挺一挺的在我胸前摩擦著。她的手撫摸到我的胳肢窩，我本能的縮了一縮；她輕笑了一聲，倒著面孔靠在我的肩胛上；她的手撫摸著我的胳臂，順下來到了手腕，捉著我的手，讓我的掌心覆在她的面頰上；迴過了臉孔，她輕吻著我的掌心；再把我的手掌往下推移，到了她的下巴、她的脖頸，停在她的胸脯上。我的心怦呀怦的亂跳，她的心也在跳，我們互喚著對方的名字，鼻尖觸著了鼻尖，我喘息著頭一偏，她的臉揍了過來，我們的唇吻接在一起。

　　雨停了，雷聲遠遠的，閃電一閃一閃的照著，照亮了那蒼鬱一片的山頭。

　　「雨停了，天川。」

　　「依蓮，我不能夠離開你。」

　　「我說過我不會離開你的，天川。」

　　「但是你現在得走了。」

　　「我明天還會再來的，不是嗎？」

　　「來……來這兒，唔？」

　　莊依蓮不答話，立起身來；我跟隨著跳起腳，又把她擁抱在懷裏。

　　「我的短襖子，天川，只怕還是濕得很的。」她說著，從我懷裏掙扎出來。

　　我摸索到莊依蓮的花棉襖，那還是裏外透濕的；我脫下我的乾燥的內衣，把她的衣服包捲在裏面；用力的壓擠著，使她的棉襖當中的雨水被吸進我的內衣裏面來。

　　「摸摸看，現在好多了。」我把她的衣服交給她。

　　「你呢？你可要凍死了。」

　　「我不會的，我的身體好得很。」我把濕了的內衣穿上身，再加上潮濕的外衣，肩膀縮了縮，攙著莊依蓮的手，走出了土地廟。

第十一章

　　土地廟裏躲過雨以後，隔了十來天，我沒見著莊依蓮；腦子裏胡思亂想的，不安極了。懷著疑慮和焦灼的心，我開始隨著阿喜伯做工去了。工作憩息的時間，阿喜伯說給我聽我父母中間的往事：我母親出身書香人家，自幼失了父母，寄養在叔父家裏；若干年後，她的叔父不幸逝世，留著嬸母和她過著貧苦的日子。她的嬸母和我祖母是手帕交，但是貧富懸殊，很少和王家來往。母親十八、九歲的時候，因為繡得一手好針線，被祖母邀請到家裏。口裏說要她教姑母刺繡的工夫，心裏面有意資助嬸姪倆的生活費用。那時候父親已由親友介紹，媒妁撮合，娶了富家千金的王夫人。她從小嬌生慣養，暴戾成性，沒有人見了不害怕。我父親暗裏愛上我母親，被王夫人發覺了，登時大發雷霆；她稟告了祖父，要他逼迫父親和母親斷絕往來。父親有意和王夫人離婚，但是王夫人娘家的人不答應。那時候母親身上已懷著我，父親無計可施，只好把她暫時藏在一個地方；那兒她生下了我，不久我們的蹤跡又被發現了，我父親便把我們送到鄉下來。那一年祖母逝世了，祖父因為傷心過度生了一場大病，家裏全是王夫人的天下。她嚴密的監視父親的行動，使他無法常來看我們，也無法在錢財上充裕的接濟我們。她並且揚言要以自殺來抗議父親對她的不忠，祖父為了顧及家聲，用盡方法安慰她。也許就是這原因，城裏傳開了一番話，說那是祖父的意思，他將永遠不允許母親和我踏進王家的大門。

　　「說起來你們王家的人那麼有錢，什麼人不羨慕，但是說倒楣也算倒楣到了家。你父親本來有一個弟弟，十五歲那年掉進水裏淹死了。王夫人和你父親結婚後生了一對雙胞胎的男孩子，沒想到只活了四、五歲就留不住。你姑母比你父親小六歲，嫁到一個姓錢的人家；生下來的女兒才週歲，你那姑丈有一天大叫頭痛，還沒有幾個鐘頭的時辰就沒了氣兒了。你姑母是個聰明人，心腸又好，那時候看待你母親就像她的姊妹一樣；你父親和你母親相愛，你姑母暗地裏十分幫忙，把個王夫人氣得要死，姑嫂兩個人見了面連話也不講。如果不是那時候王夫人病重了沒有吵鬧的力氣，你祖父想把你姑母接回家去也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哩。」

　　「姑母回到王家，她那個女兒也跟著一道過來嗎？」

　　「是的，你祖父疼愛極了這個外孫女兒，今年也有十四、五歲了吧，模樣兒長得一朵鮮花樣的。聽說書也唸得好，現在跟著你祖父和你的姑母一齊到內地去好些日子了，城裏的情形很不好，他們不敢在那兒待下去的。」阿喜伯盛著他的花白的眉毛，望著林木蒼鬱的山野那邊。

　　「城裏最近的情況怎麼樣？阿喜伯？」

　　「嘿，就像一個不死不活的病人，一忽兒敵機來了，鳥兒拉屎樣的下幾顆炸彈，大家嚇死了；逃的逃，躲的躲，店舖關門的關門，全市差不多癱瘓了一大半。隔了一段時間，卻又是風平浪靜的；大家看看許久了都平安無事，逃難的、躲避的，都回來了，店舖又開了門；等到一切都恢復了常態，他媽的那些日本鬼子的飛機又來丟炸彈了。他們就是這樣的，說要打過來嘛一時也不見得要打過來；就是給你搗蛋、騷擾，使得你心裏六神無主的，過不得平靜的日子。城裏現在有一部份人也都麻木了，轟炸的時候任他轟炸，鬼子的飛機去了以後再照常繼續工作，沒有辦法，得吃飯嘛。」

　　※※※

　　又過了大約十來天，這天中午，我在小木屋外面的竹棚裏燒飯；阿喜伯到橋頭街去，一會兒回來了，帶了豆腐乾、花生米和一些鹹魚。我把煮熟的飯端進屋裏，和阿喜伯倆坐在矮板凳上吃起飯來。自從母親逝世以後，阿喜伯和我所過的日子更簡單了，吃飯的時候飯鍋放在地上，紙包裏的花生米打開來就那樣的在地面上放著；豆腐乾和鹹魚因為有些水份，所以找了兩個小碟子裝盛在裏面。我們兩個人都把腿伸得直直的，毫無拘束。阿喜伯牙齒不好，花生米是特別為我準備的。鹹魚太鹹了，但是阿喜伯很欣賞，扒拉了兩口飯，夾一丁點兒的鹹魚放進嘴裏，好像什麼山珍海味也沒有鹹魚下飯來得可口。

　　「天川，」阿喜伯又扒拉了兩口飯，嘴裏滿滿的，手裏的筷子向我一指，說了：「剛才林林告訴我，說莊依蓮生病了，她家裏的女工到店裏買糕餅，說給林林聽。」

　　這是我一直在心裏擔憂懷疑著的一件大事，果然，莊依蓮生病了！她這場病絕對不輕的，將近一個月了，我們兩個人相識以來從來沒有像這一次這般的被隔離得這麼慘。

　　「阿喜伯，可知道她生的是什麼病？嚴重不嚴重？」

　　「我也問過林林，他說不知道。」阿喜伯夾起一小塊豆腐乾，放進嘴裏慢慢地咀嚼。

　　我一時覺得胸口堵塞著，飯碗放在地面上，把剩餘的花生米包了起來。

　　「吃不下飯了，嗄？」阿喜伯眼睛望著我。

　　「我……飽了。」

　　阿喜伯再朝我看了看，想說什麼，但是沒說出來。他很清楚我和莊依蓮從幼小的友情發展到目前的戀情。我們的感情、性格和行動，也首推阿喜伯最清楚。他對我們兩個人中間的一切向來沒多問過一句話，也沒有什麼批評。他知道我們的情感是無法抑制的，也知道阻隔在我們中間的許多現實的問題，也是無法消弭的。

　　我走出了小木屋，來到江邊舀起一大面盆的江水，把我用過的碗筷洗乾淨。再舀起一盆潔淨的水，帶回小木屋來給阿喜伯應用。阿喜伯也吃完他的飯了，把剩下來的鹹魚和豆腐乾端了起來。我走過去把飯鍋端起，放在牆角落的地面上；阿喜伯洗好了碗筷，把那盆江水端出屋外潑了去，又帶了一盆清水回來洗臉，邊對我說道：

　　「天川，我下午要到城裏去一趟，明天傍晚回來。你到菜園子裏看一遍，撿些枯枝生火用；別的可就甭管了，夜裏早點兒休息也好。」

　　阿喜伯到城裏去了，我依照他的話到菜園子裏去了一趟。一畦一畦的芥菜長得差不多有三、四寸高了，另外一小塊園地上種著蕃茄，一個個青白色的纍纍滿枝。我分別的給澆了一些水，便歇下來跑去撿枯枝；撿了那麼一大束，抱著回來放在小木屋近旁地面上。趁勢坐了下來，抱著豎立起的雙腿，下巴擱在上面；心裏思潮起伏，視若無親的眼向著那一邊隨風起伏的麥浪。

　　我想，我必須去打聽莊依蓮的病情了，這樣子的坐在這兒窮思苦想，我會瘋狂起來的。

　　我不知道應該向誰打聽莊依蓮的病情，心裏邊想一雙腳邊移動，直向莊家宅第這邊來。我來到他們的大門口，眼睜睜的望著那一帶紅磚砌成的矮牆。就是這時候，那兩扇朱紅的大門開開了，裏面走出來三個人；最前面走的是莊依威，其次是楊思仁，然後是那身材矮胖的莊依蓮的父親。

　　我慌忙向龍眼樹底下躲進去，但是沒有用，他們全都看見我了。

　　莊依威快步的向我走過來，看來他有給我幾拳的姿勢，但是他的父親阻止了他。他的父親面孔沉著，一對眼睛盯望著我，表露著異常的憤怒和厭惡；離著我三尺左右的地點，他站住了，聲調沉沉的問我：

　　「你跑到這兒來做什麼？」

　　我不答話。莊依威說了：

　　「你用了我妹妹賣了金鐲子的錢，還偷了我父親的人參。好大膽，深夜裏和莊依蓮兩個人躲在土地廟裏做醜事……」

　　「依威……」莊依蓮的父親把莊依威喝住了。

　　我在想，這下子我把莊依蓮害慘了。我在人們眼中是一個一文不值的人，如果我現在想說些什麼替莊依蓮洗冤，是絕對於事無補的。我早就該料想到事情會發展到如此糟糕的地步，我自己無所謂，我怎麼對得起莊依蓮。默默的，我沮喪萬分的低了頭，回了身子就要離開去。

　　「站著，李天川我告訴你，從今以後你再敢和我的女兒來往，仔細我打爛你的皮肉，然後把你關進牢裏去！」

第十二章

　　現在，我像一個失掉了魂魄的人了：我可以想像得到莊依蓮目前的處境，這必定使她的病況加深。我必須找個什麼人，可以向他打聽莊依蓮的病情。我想了想，想起了陳郎中；他是我們鄉裏唯一的大夫，莊依蓮有病，他應該被請去為她診治的。但是陳郎中的答覆是他並不知道莊依蓮生病，因為莊家的人根本沒請他去替她看病。於是我又想到了那個到糕餅店去告訴林林莊依蓮有病的消息的莊家女傭，我在橋頭街徘徊著幾乎整整的等待了兩個早晨，才算是等著了她了。

　　「小姐被老爺打得半死，關在房間裏。」這個趙嫂認得我，把我引到人少的地方，這樣的對我說。

　　「打得半死？」

　　「用鞭子抽，頭上抽，背上抽，腿上抽，什麼地方都抽；抽得小姐昏過去，後來軟綿綿的躺在床上十幾天。現在好點兒了，老爺不准小姐出門，把她鎖在房間裏。」趙嫂停頓了一下子，接著說：「都是楊小姐可惡，她告訴她母親小姐那一夜和你一起到土地廟裏相會；楊家太太告訴了楊家老爺，楊家老爺說給我們老爺聽。楊小姐又說出金鐲子的事，老爺又說他的人參少了許多，一問小姐，小姐都承認了；她說她願意嫁給你，把老爺氣得像一個瘋子樣的亂跳亂叫。」

　　我真是一籌莫展，心亂如麻的呆楞著，說不出一句話來。我想告訴趙嫂一些話，希望她轉給莊依蓮聽，但是我應該對她說那一句話呢？我所有的話語和意思，莊依蓮難道不清楚？！她現在這樣的受苦受難，我能用什麼方法才能真正的對她有幫助呢？！

　　更糟的是，橋頭街那兒傳開了令人不堪入耳的謠言；大家說莊依蓮和我相好，有孕了，被她的父親逼迫墮胎。又說是莊依蓮把家裏的金銀財寶全都偷了，準備和我兩個人私奔到鄰鄉去。莊依蓮的蹤跡再也沒在人前出現，人們見了我，也都投過來輕蔑和恥笑的目光。

　　同情並且了解我們的人只有阿喜伯，每當我垂頭喪氣，萬念俱灰的時候；他便撫摸著我的肩膀，要我忍耐，要我鎮靜。

　　我壓制住萬千的痛苦，跟隨著阿喜伯辛勤的工作著，我不讓自己有分秒休息的時刻，把自己折磨得精疲力竭，天黑了，像一個快要死去的人一樣的，軟癱在木板床上。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這日，我跟著阿喜伯在山坳間砍木頭，偶然一抬頭，看見那邊天空裏緩緩的飛著三架飛機。一架當前，兩架隨後，朝著我們鄉裏這方向來了。

　　「阿喜伯，敵機來了」

　　「什麼？」

　　「敵機，向著我們這方向來了！」

　　「在那裏？你說在那裏？」

　　「那邊，在那邊。」我用手指著。

　　「沒有嘛，我看不見。」阿喜伯一手護額，阻擋著陽光。

　　「現在飛進雲裏面去，唔，唔，出來了，現在出來了，這兒，三架，看見了沒有到？！」

　　「嗯，對了，有那麼三個黑點子，嗯，現在清楚一些，大約是老鷹，我們鄉裏什麼也沒有，敵機來了做什麼？」

　　阿喜伯的話剛說完，轟炸機的轟隆轟隆的響聲，已經傳了過來了。接著它們一陣俯衝，從我們頭上飛掠了過去；啪喇啪喇的一陣機關槍的聲音震人耳膜，連接著幾響爆炸聲，天，那兒中彈了！

　　「該死，該死，該死的日本鬼子！」阿喜伯口裏喃喃的咒詛著。

　　敵機又回轉了過來，從我們頭上掠過，一會兒看不見了。那邊雲層間又出來了三架，又向我們這邊飛過來，轟隆轟隆的聲音連續不絕。翱翔盤繞了好一會兒，又是一陣的俯衝，啪喇啪喇的機關槍掃射著，接著又轟的一聲，那邊臨江一帶的稻田裏冒起一團濃煙。

　　「嘿，他們的目標可能是那三艘貨船，炸彈可全都扔歪了。」

　　回到鄉裏，鄉裏的人們大家亂成一團。阿喜伯領著我去看被炸的地方，稻田裏一個大窟窿；當時在田裏操作的農夫死了兩個，傷了三人，一頭耕牛也死了。

　　第二天，我和阿喜伯正在吃中飯，敵機又來了。這次來得更多，只看見這兒三架，那兒六架的結著隊伍，轟隆轟隆的響聲令人膽寒。投彈了，我站在大榕樹底下，覺得地面顫抖了起來。

　　「天川，天川，我們到那邊溝裏躲著，今天他媽的可真厲害了。」阿喜伯從屋裏出來，拉著我的手就跑。我跟著他，跑向屋後大約四、五十步地帶的一道水溝旁，溝裏還有一兩尺深的水，我們撲通一聲的跳下去。

　　「那邊，我聽剛才爆炸的聲音，大約橋頭街那兒中彈了。」阿喜伯咧著嘴，眼睛向上跟著空中的敵機，舉起手背鼻子上一抹，抹去淌流下來的鼻水。

　　又是一連串的爆炸聲，水溝裏我們的身子晃盪著，像簸箕裏面的米穀。

　　「完了，完了，該死，該死的日本鬼子，我們全鄉完蛋了。」

　　敵機肆無忌悍的猖獗了大約一兩個鐘頭，從容不迫的飛去了。阿喜伯嘴裏又咒罵了一聲，從水溝裏面爬出來；我隨著他，提起一雙濕淋淋的腳，跳了上去。阿喜伯在前面跑，氣喘吁吁的，我在後面跟，直向橋頭街那面奔；我們沿著溪旁的路，沒幾步就看見那邊的一座房屋冒著煙，那豈不就是我從前住了十多年的老家？！

　　「天川，那是方家老頭兒的房子呀」

　　果然，兩顆炸彈不偏不斜的落中那座房屋的正廳；方老頭兒領著兒子媳婦和兩個孫子躲在那張八仙桌底下，跟著那些黑臉孔、紫臉孔的神像全都炸爛了。方伯母帶著她的四、五歲左右的孫女兒去橋頭街買燒餅，留下了兩條性命。這時候在那半倒的房屋裏聲嘶力竭的哭叫著，那光景令人酸鼻。

　　「天川，你看，對面莊家大門口變成什麼樣子的了！」

　　我連忙向對面望去，莊家的朱紅色大門被炸裂了，矮牆也倒了一截，左側那棵龍眼樹連根的被拔了起來，枝葉燒燬了一大半，近旁開了一個大窟窿。天！如果那顆炸彈再移挪了一些位子，後果可真是不堪設想了。

　　橋頭街的店舖前面圍著一群人，大家又驚又怒的議論紛紛。阿喜伯的推測沒有錯誤，那三艘貨船全部炸沉了；敵機昨天來了一趟沒炸中目的物，今天可就狠狠的幹了一番。貨船停泊的所在臨江築屋的三十來戶人家一共被投中三枚炸彈，連上昨天命中的兩枚燬了四幢房屋，死了十來個人，二、三十個人無家可歸。

　　「太慘了，太慘了。」

　　「天殺的，殺千刀的，該剮該斬的死日本鬼子」

　　「我敢擔保敵機還會來的，他們看中我們這兒了。」

　　「這地方我們待不下去了，得逃命了。」

　　「逃命？逃到那兒去？有錢有辦法的逃到內地去，逃不到內地去的這兒前後左右一個大圈子裏還不是半斤八兩的沒什分別？！剛才我聽說今天被轟炸的地方可多著，不祇是我們鄉裏哩。」

　　大家七嘴八舌的說著，最後的結論是此起彼落的嘆息聲。談論沒有結果，一個個面色灰敗，愁緒滿懷的分頭散了。

　　「我們回去吧，天川。」阿喜伯又用手背措抹了一回鼻水。

　　「我們到方伯母那兒，看看有什麼事情我們可以幫忙的。」

　　「是的，是的，我心裏也正是這麼想。」

　　我們回到方家宅第來，幾具黑色的棺木已經在門口庭院裏放置著；十來個壯丁在那兒挖掘屍體，張羅一切。阿喜伯和我兩個人站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不知道怎樣插手工作。我們來到後側從前我母親和我住的那間房，這是全屋裏唯一完整不受損害的一間；方伯母斜躺在那張被我跳躍得裂開了縫的木板床上，有氣沒力的呻吟著。阿喜伯過去慰問她一聲，她睜開眼睛看見了我們，淚水又像斷線珠子般的滾墜了下來。阿喜伯問她一些話，她說就要攜帶她的孫女兒到鄰鄉她的姊姊家裏去。阿喜伯點點頭，一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我們退了出來。

　　一路上我們默默的，心情都很沉重，回到小木屋裏，阿喜伯哼了一聲，一頭倒在他的木板床上。我坐在他床沿上呆呆的楞了好一會兒，踱出屋來，走到江邊，坐下身子，把雙泥污的腳泡在江水裏。我心裏想極了莊依蓮，想到她有沒有受驚，想到她父親是否還要用鞭子抽打她，想到她是否仍舊被鎖在房間裏。……最主要的，他們家對遭受敵機轟炸的威脅這回事的反應，我有個預感，莊依蓮即將離開我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了。

　　三天過去了，敵機不曾再來轟炸。這日早上阿喜伯從橋頭街回來，告訴我說：

　　「天川，莊依蓮他們一家和他們的親戚都要到內地去了。」

　　我應了一聲，事實上我昨天就知道這個消息，小黑告訴我的。

　　「我剛才遇見了他們家的趙嫂，她告訴我莊家他們一行人後天走，有好些裝著古董瓷器等等的木箱子要我去幫忙著綑紮起來好搬運，他們要我今天下午就去。」

　　吃過了午飯阿喜伯到莊家去了。直到晚上九點鐘左右才回到家裏來，一進門就大聲的嚷道：

　　「好傢伙，有錢的人真是十個有九個是大飯桶，留著那麼多的撈什麼子玩意兒做什麼，一箱一簍一籃一筐的堆積得山樣的，我們四、五個做工的給釘木箱子，釘了這半天才釘完。實在說，人的性命誰知道今天活著還是明天活著，撈著那麼些身外之物只有添麻煩，翹了辮子還不就是一了百了？！」

　　「阿喜伯，你看見了莊依蓮沒有？」

　　阿喜伯沒說什麼，一手在口袋裏掏著，掏了半天，掏出來一張小紙條兒，告訴我那是趙嫂給他工資的時候一併放在他手中的，她要他回來的時候交給我。

　　我打開那小紙條兒一看，上面是莊依蓮的字跡，寫道：「明晚八點鐘，我到你處看你。」

　　我緊張得喉頭發緊，把小紙條兒遞給阿喜伯請他看，他手一擺，說：

　　「我已經看過了，明天晚上她來，我到門外去坐著，給你們把風。」

　　一夜裏我不曾閤過眼，第二天一大早起床，跑到屋外跳進江水裏；我全身泡在裏面，只露在水面上一個頭；約莫五、六分鐘，方才爬上岸來。

　　我吃不下早點，也吃不下中飯，晚飯也沒吞下去一口。時間一分一秒的捱著，阿喜伯放在床頭的那隻破鬧鐘常常出毛病，我看了一遍又一遍，上面的指針好像永遠不移動。我拿到耳旁聽聽，它是在走的，滴答滴答的響著；七點半鐘了，我跑到屋外來，疾風裏那棵大榕樹唦唦作響；我從屋門口踱到江邊，從江邊踱了回來，再踱過去，又踱了回來；一趟、兩趟、三趟……一直數到了一百趟。待要從頭數起，那邊，移動著一個我所熟悉的小身影，是她，我心心念念苦思苦想著的莊依蓮向我走來了。

　　我的顫抖的手握著了她的顫抖的手，木屋裏阿喜伯走出來了，對我們揮揮手，把我們推進屋裏去，為我們把屋門關上了。

　　木桌子上的油燈搖曳著細弱的光，我凝神的望著莊依蓮；那麼瘦、那麼蒼白，我們的眼睛對望著，她咿喲一聲哭出來，伏在我的肩胛上。

　　「依蓮，都是我不好，害苦了你，依蓮，我難過死了，依蓮……」

　　我們一齊坐在牆角落裏的那張木板床上，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晚上，你怎麼逃出來的？你父親把你鎖在房間裏，不是嗎？」我問著，一面移動著手在她身上撫摸著，她是我的，多少次我在夢裏這樣的撫愛著她。現在她即將離開我遠去了，一場戰爭打下來不知道誰死誰活，也許必要的時候我願意去當兵，那我很可能戰死在沙場上；那麼，我和莊依蓮這一次是最後一次的見面，我必須好好的把握住這個機會，那我就是死去，也可含笑九泉了。

　　「我的母親幫著我，我求她，我說我必須和你見一面，她答應了，把我偷偷的放出來，回頭她等著從後門接我進去，現在趙嫂在小池塘那兒等著我，我們只有半個鐘頭的時間。」

　　半個鐘頭的時間，天！我們一共只有半個鐘頭的時間。

　　莊依蓮解開了上衣的領口，我連忙迎過去吻她的脖頸；她颦蹙著眉心把我推了推，貼肉的地方拉出來一條項鍊，她把它脫了下來，打開了項鍊下端的雞心墜子，裏面有一幀小小的她的照片，和一個用髮絲編成的指環。

　　「天川，這是我花了好幾天工夫把自己的頭髮剪下來編成的一個戒指，和我的照片放在一起，你掛在身上，就好像和我在一起。」

　　她的淚現在是兩股小水流般的傾瀉了下來，一面把她的項鍊掛在我的脖頸上；我呆呆的想，我沒有一件東西可以留下來給她做紀念。莊依蓮為我把項鍊掛好了，又從口袋裏掏出了兩件東西：一枚鏡鑲著鑽石的白金戒指，一隻綠得透明的翡翠鐲子。

　　「天川，這兩件東西你留著，聽說鬼子就要來了，那時你需要逃難，需要錢買東西吃，可以變賣了用。」

　　「依蓮，千萬不可以，記得鐲子和人參的事嗎？你父親差些沒把你打死，現在……」

　　「我告訴過母親的，這一趟我告訴了她，她看我對你的心意這樣堅決，答應幫著我，我給你這兩件東西是媽給我的，現在也只有她知道我給了你，她不會揭發我的，我一定安全得很，你放心。」

　　「我不需要，依蓮，我實在不需要，我說過，我……我還是沒有地方可以變賣這些東西，我……我說不管怎麼樣也不能收下你這兩件東西。」

　　「那你就替我留著，放在貼肉的地方，夜裏睡著的時候壓痛了你也就記起了我。」她哽咽著，停頓了一下子，咽下一口口水：「或者，我……將來從內地回到鄉裏來，我們要結婚，你……你就把這枚戒指套我的手指頭上。」

　　「依蓮，你相信有一日我們兩個人可以結婚嗎？」

　　「除非我死去，除非我父親要我一生一世不要嫁人，如果他要我嫁人，我嫁的人一定就是你。」

　　我萬分感動的啜泣著，淚水沿著我們相貼著的面頰流下去。我遍吻著她臉上到處，鬆解了她的鈕釦，探手到她身上，我摸索著她的褲腰，她抓著我的手，阻止了我的活動。

　　「依蓮……依蓮……」

　　「不可以，天川，我們必須保留著我們的清白，到我們結婚的時候。」

　　「你難道不知道大家的謠言？我們何苦擔著一個虛名？我想你的父母也那麼相信的，是不是？」

　　「那是楊思娟、楊思仁和莊依威三個人傳出來的話，我父親相信了，所以他才那麼氣，我的母親是一心的相信我的。大家還說我在家裏墮了胎，那是幸災樂禍的人故意加油添醋的話。我們不管別人怎麼說，怎麼糟蹋我們，我們做人應該有自己的分寸，我們要清清白白的，才對得住自己的良心，等到有一天我們結婚了，那麼一切就更有意義了。」

　　「依蓮，你說我們什時候才能夠再見呢？」

　　「不管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夠再見，不管我們隔離得多麼遠，時間和空間都不能夠把我們真正的隔開，你一定得相信我的話，天川。」

　　「依蓮……依蓮……」

　　「現在我得走了，你千萬記住我今天晚上告訴你的每一句話，我是你的，我活著是你的，死了也還是你的。我……我……天川，我會儘量的想法子給你寫信，你千萬要當心自己，好好的照顧自己，那麼，我……我就安心了。」

　　莊依蓮走著，我送她到了小池塘近旁，趙嫂從楊柳樹底下竄出來，嚷道：

　　「小姐，我們得趕快走了，遲了一步可不好哩！」

　　趙嫂挽著莊依蓮的臂膀就去，我站在小池塘旁，看著莊依蓮向我頻頻回首的身影，直到我完全看不見她，我回轉了身子，前路模糊一片，我一步一步的隨腳踩著，回到阿喜伯的小木屋。

第十三章

　　莊依蓮他們去了不及一個星期，日本鬼子就把福州城佔領了。他們濫施轟炸就是佔領前的一項準備的工作，好讓佔領的舉動順利的完成。橋頭街的人們義憤填膺的述說著鬼子們在城裏的暴行，他們怎樣的奸淫擄掠，怎樣的侮辱中國老百姓，怎樣的作威作福，把中國老百姓個個都當作牛馬看待。

　　「一個人可以死，不可以做亡國奴。」阿喜伯嘆息著，一把挑草用的鐵叉子狠狠的扔過去，直插進稻草堆當中，搓搓雙手拍了拍，說道：「那一天鬼子來到我們鄉裏，我就這樣子的一鐵叉對付他們。」

　　日本鬼子可是一直沒來到我們鄉裏，我們鄉裏的人們就是被困在此地，過著我們乏善可陳的小農民生活。

　　我天天等候著莊依蓮的信息，但是我望眼欲穿，得不到她的片言隻字。我知道這不是她失信，而是環境造成的。內地寄來的信件必須經過城裏轉來鄉間，城裏已被敵人佔領了，內地發出的信自然沒有辦法轉達。

　　阿喜伯和我過著艱苦的日子，現在我們也不必到山上去鋸木頭了，因為那些木頭是運到城裏以供應用的，起先還有商人意圖冒險把木頭送到城裏去，被日本守軍搜打一頓把木頭沒收了以後再也不敢存僥倖的心了。這份主要的工作沒有了，我們也就缺乏一份主要的收入；好在我們小木屋附近都是荒地，那本來是屬於莊家的，他們走了，沒人來干涉抽收租金；阿喜伯領著我掘地開墾，種植著甜薯和馬鈴薯，適合季節的菜蔬也儘量的種，準備收成了後拿去向別人家換取糙米、玉蜀黍和麥子，算算就這樣也可以把日子一天一天的混過去。

　　我思念著莊依蓮，打開掛在胸口上項鍊雞心墜子，親吻著莊依蓮的照片，和她的用髮絲編結給我的指環。她的鑽石戒指和翡翠鐲子我也貼肉存著，我不會把它們拿去變賣的，即使我即刻就要餓死了。我常常夢想著有一天莊依蓮回來，我把她抱在懷裏，把戒指戴上她的左手的無名指，翡翠鐲子也掛上她的手腕，她是我的新娘子，我一生一世的愛她，用我的至誠至摯的心。

　　這一日，我正在菜園裏操作著，阿喜伯匆匆忙忙的跑來找我，他手裏持著一小袋糙米，那是他剛向別人家交換來的，邊氣喘呼呼地說道：

　　「天川，剛才林林告訴我，小黑到城裏去接他的妹妹，經過日本鬼子站崗的崗位前面的時候沒有鞠躬，也沒把手從口袋裏拿出來，被鬼子兵用槍柄痛打了一頓，倒在大橋頭上不能動彈了。」

　　我扔下手裏的鐵鍬，就向小木屋跑去。

　　「天川，你想做什麼？！」

　　「我到大橋那邊看看，把小黑帶回來。」

　　「使不得的，天川！鬼子做的事情由不了你多管閒事的，你去了，只有給你自己添麻煩」

　　我不言語，一逕的向木屋裏來，抓著一件外衣搭在肩膀上；走了幾步，想了想，回身把阿喜伯的一柄小刀插進褲腰間，把外衣穿好了，出了屋，放腿飛跑。

　　「天川！天川！」阿喜伯趕著來，大聲的叫。

　　但是我跑得快，阿喜伯無法追趕，只一會兒，連他的聲嘶力竭的叫喚也聽不見了。到了橋頭街，我再向林林把情形問詳細，然後向著右側的一條小路跑著去；我曾經跟著阿喜伯去過幾趟城裏，一條比較寬大的泥砂路直通著的，走快步的話不過三個鐘頭左右的路程，阿喜伯多半是走著去走著回來的，他走得比較慢，大約需要四個鐘頭的時間。現在我連跑帶奔，泥砂在我腳底下嚓呀嚓的響著，周遭的稻子在我視野近旁跳躍著，血在我血管裏沸騰；我什麼也不多想，也不顧慮，想的是能夠怎樣及時把小黑救回來。

　　遠遠的見到了大橋，橋的那頭就是城裏了。我放緩了腳步，四下望著，沒看見小黑的影蹤。漸漸的我接近日本鬼子的崗位了，我兩手垂直向那怒目挺胸的鬼子鞠一個躬，跟在前面一個老女人身後慢慢地走。

　　「啊咿！你！」

　　我只顧向前走著。

　　「啊咿！你！」鬼子手上長槍的刺刀伸到我鼻子前面來了。

　　我停了腳步，那邊又有一個鬼子走過來，雙手按著我的身體搜索著，他摸著了那只戒指，又摸著了翡翠鐲子，現在又摸著裏面有莊依蓮的照片和髮絲編成的指環的雞心墜子項鍊；他笑嘻嘻的，嘴裏咕嚕了幾句什麼；我雙手護著項鍊，只覺得脖子一道裂疼，他把項鍊拉斷了；我回過手去摸索著插在背後褲腰間的小刀，但是它不在那兒，不知道什麼時候遺落了。我不能讓鬼子搶去莊依蓮給我的紀念物，向他一拳擊了過去，他沒提防，向後倒退了兩三步，我趁勢向前衝，我必須奪回我的項鏡、戒指和鐲子。鬼子們對我吆喝著，三數枝槍柄齊向我身上敲下來，我咬著牙根鬆了抓著那個鬼子的手，身子向前一仆，直挺挺的撲在地面上。

　　我被押進了牢獄，鐵柵裏望出去，左右兩側十來間牢房裏大約關著二十幾個人，他們中間半數以上年齡都和我差不多；我仔細的一一辨認，看見小黑也在裏面，我們兩個人相望著手一舉，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其餘的人也都默默的坐在地面上，天窗上面透射下來的光線裏，各有一份憤怒哀傷的神情。一個全身武裝的鬼子手裏執著帶有刺刀的長槍，在甬道當中來回巡視著，時時向我們投來侮蔑厭惡的目光；我腦裏昏昏的，仰身躺在泥土地面上，閉了痠痛的眼睛。

　　一夜過去了，第二天天亮了，我坐起了身子，一個欠伸，喔，身上沒有一個地方不是刺骨裂肉一樣的痛楚。那個鬼子目前不在甬道上，我們開始低低的交談。我們這二十幾個人被捕的原因大略相似，但各有不同的情況；比方說，這個人因為不知道經過鬼子面前的時候必須把雙手從口袋裏拿出來，他說：

　　「他媽的他以為我口袋裏藏著什麼凶器要想掏出來請他見閻王，其實我抓著一把黃豆正想放進嘴巴裏，手沒拿出來，他就一個槍柄敲下來，痛得我頭頂冒了煙，一雙腳毫不躊躇的飛出去要想賜死他，他鬼叫一聲，立刻回敬我幾百下槍柄，我就昏頭昏腦的被抓到這兒來了。」

　　有一個人經過鬼子面前忘了向他鞠躬，鬼子向他吆喝了一聲，他朝著鬼子呸了一口口水。自然，挨了打，關閉在這裏。

　　有一個人被剝去了手錶，不甘心，和鬼子搶了一回，換得夠他受的槍柄的敲打。

　　「有一個人身上藏著一把小刀，被搜身的時候搜著了，馬上就被一刺刀刺進胸膛，立刻送了命。」有人敘述著。

　　我想到我那柄不知道什麼時候失落了的小刀，如果那時候並沒有失落，我就和這個人所說的那個身上藏刀的人同命運了。

　　無論如何，二十幾個人裏面以我被打得最慘，其次是小黑；小黑的情形並不是林林他們所傳說的那麼樣，他已經把他的妹妹從城裏帶出來了，經過日軍崗位的時候他懂得深深的一鞠躬，也懂得把雙手垂直的平貼在兩腿旁，但是鬼子攔住了他的妹妹，利用搜身的手續向她輕薄了一番，小黑一頭撞進鬼子的腰眼。於是，他遭了殃了。

　　「你的妹妹現在那裏，小黑？」

　　小黑搖搖頭，嘆了一口氣。

第十四章

　　我們二十幾個人被釋放了，糊裏糊塗的，只看見有人來開了鐵柵門，對我們揮揮手，我們便一窩蜂似的湧了出來，我和小黑互搭著肩膀一瘸一拐的走著，城裏的路小黑很熟悉，大街小巷左一彎右一轉的領著我走。

　　「天川，我們兩個人都只剩下半條命了，沒有精力，而且再去和鬼子打照面也真是活見鬼，不然的話，我領你去看你們王家的大房子，聽說鬼子把你們的房子拿去做他們什麼總部的辦公室。」

　　「得了，別提這些，我向來不想什麼房子不房子的事，不要說現在，不管什麼時候我對王家的財產以及一切也都半點不好奇的。」

　　「你這個人的確有種，天川。」

　　「我在想不知道你的妹妹現在那裏。」

　　「她現在那裏我也不想了，為了她，我也已經夠慘了。」

　　我們到了大橋上，發現鬼子的守軍沒在橋邊的崗位上守著，走到橋的那一頭，崗亭裏也同樣空空的。橋上行人很多，我們攔住一個中年人向他請教，他告訴我們，鬼子已經全部撤離了。

　　「撤離？那又是他們的什麼鬼主意？！」小黑睜著眼睛，既高興又驚奇。

　　「誰知道那真是鬼子肚裏的鬼主意」那位中年人笑了笑，對我們揮揮手，走了。

　　「我敢擔保這個人是抗日英雄，天川，地下的，你只要看他的模樣兒就知道，沉著、穩重，眼睛裏有一道很特別的光。」

　　我經小黑這麼一說，連忙回過頭去對那中年人的背影瞧一眼，恰巧他也正回過頭來，我們又彼此笑著揮揮手。那個人的確有點兒道理，我對小黑的判斷也有點見相信了。

　　到了通達我們鄉裏的那條泥砂大道上，遇著一個面孔頗為熟悉的四、五十歲左右的人推著一輛板車，上面放著好些肥皂、毛巾、牙刷和牙膏一類的東西。

　　「喂，你們不就是李天川和小黑嗎？」推板車的人向我們叫了。

　　我們答應了一聲，那人連忙把板車停下來，要我們坐了上去。我們正是辛苦艱難的走得渾身的骨骼差不多都要節節分散了，他這樣好心的邀請，真使我們大喜過望，一疊聲的向他道了謝，坐上板車。那個人笑嘻嘻的，雙手抓起兩旁的木槓子，我們的身子跟著一晃，隨著前進的板車上路了。

　　「李天川，你懷著阿喜伯的小刀跑去找小黑，去了四、五天沒消息，把阿喜伯急得老瘋子樣的。你膽敢帶著小刀去，阿喜伯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在橋頭街上哭訴著，他說你八九成教日本鬼子把小命宰了。」

　　「天川，你……你是為了我跑到城裏來的？！」小黑叫起來。

　　「可不是嘛，林林告訴阿喜伯你被鬼子打了，阿喜伯告訴李天川這樁事，李天川一聽見扔下手裏做活的工具就跑，身上藏著阿喜伯的小刀說要去把你帶回來；阿喜伯阻止他也不聽，阿喜伯懊悔得要死，說早知道不應該告訴李天川這消息；日本鬼子要怎麼做我們有什麼辦法反抗，雞蛋拿去跟石頭相碰。你們年輕人就是血氣足，實在一點兒也不懂事，如果這番鬼子不撤退去，你們沒給刺刀扎死，早晚也活活的給關死在土牢裏。」

　　「天川，你……你這人真有種！」小黑望著我把腦袋一搖晃：「你……為了我……」他眨眨眼皮，說不下去了。

　　我伸手握住小黑的手，他向我反握回來，握得我受傷的手腕痛得要命，我哼也不敢哼。稍停，問那推板車的人道：

　　「阿伯，你可知道小黑的妹妹回到鄉裏去了沒有？」

　　「回去了，隔了一天一夜的樣子回去的，這些時沒見著，好像生病了。」推板車的說著搖搖頭：「女孩子家年輕輕的，鬼子來了，早就該在家裏躲著，跑到城裏去做什麼？八九成是貪玩，城裏有什麼好玩的？到處都是鬼子，鬼子那裏可以算做人？八九成都是畜牲，女孩子家的只顧得玩啦，穿啦，吃啦什麼的，可不是玩出了災禍來！」

　　「她在城裏一家人家裏幫傭的，阿伯，那家人的主人被鬼子抓去關了起來，家裏亂糟糟的，也不能夠再僱工人，就說要小金回鄉來，我才去接她的。」小黑連忙解釋。

　　「你去接她，看見了日本鬼子你就該鞠躬呀，鞠躬一次又不會損失你身上一根汗毛，你一面鞠躬一面不妨心裏咒罵他們王八蛋，早一天到陰間去會見閻羅王，這一想，豈不是什麼也就過去了？！像我吧，每一次經過他們面前，都是好像看見了皇帝、祖宗、七爺八爺一樣的。第一次他們把我整簍的番石榴踢翻了，還把我的薯米整筐的倒到橋下去，我也是笑嘻嘻的一個鞠躬又是一個鞠躬，好漢不吃眼前虧，你們年輕人得好好的學習學習哩！」

　　小黑要想說出他的挨揍並不是為了不曾向日本鬼子鞠躬的緣故，被我暗裏捏捏他的手臂止住了，我因為聽推板車的說小金被扣留了一天一夜才回到鄉裏的情形，推想到可能小金的遭遇還有枝節，為了一個女孩子的終身幸福著想，遏止謠言閒話是很重要的。

　　回到家裏，謝過了推板車的人，和小黑兩個人分了手，我回到阿喜伯的小木屋來。阿喜伯正在屋裏獃坐著，看見了我，驚喜交集的跳起來，他把我抱在懷裏，似哭似笑的呻吟著，鼻孔裏發著唏哩呼嚕的聲音，眼淚和鼻涕把我的衣服弄濕了一大片，結結巴巴的，他說了：

　　「你……這臭小子，不聽話的臭小子，說要做什麼就要做什麼，什麼也不懂。向老虎、獅子、豹子借了膽，也吃了老虎、獅子、豹子的膽，膽子才那麼大，你有命回來看我，我……我卻差一點兒被你整得送了老命了。」

　　我霎霎眼皮，低下頭去把面頰貼在阿喜伯的光禿額頂上。伸手取下一條掛在牆板木釘子上的毛巾，讓阿喜伯把淚水和鼻涕揩乾淨。我們偎依著坐在木板床上，他看著我，我看著他，短短的幾天工夫他瘦了這麼多，滿臉皺紋的臉孔黃裏帶青的，真的，我差點兒害他把一條老命送掉了。

　　「天川，帶著凶器在身上的人鬼子照例一刺刀當場讓他畢命的，你怎麼能夠留著一條命回來？！」

　　我把當時的情形一一的說給阿喜伯聽，鬼子怎樣搶去莊依蓮給我的紀念物，我怎樣想拔出插在腰間的小刀預備對付他，卻發覺小刀不見了。

　　「我想我一路上大步的奔跑，刀子從褲腰那兒滑落了，我一點兒也不知道。」

　　「謝天謝地，這樣子保留了你一條小命了。」

　　我們又說了很多話，也提到有關日本鬼子撤離了省垣的事；我們對全盤兒戰局並不明瞭，但是鬼子去了，不管怎麼樣都是一件好事。我們一面說話，阿喜伯一面忙著給我「驗傷」，看我全身沒一處好皮肉，嘴裏唉唷唉唷的叫著，又把日本鬼子咒罵了一回；要我安靜的坐在床沿上，他自己走到矮櫃子前面拉開抽屜摸索了半天，摸出一瓶黃色的氣味古怪的藥油來，打開瓶塞，把油倒在掌心上一巴掌一巴掌的在我身上塗抹了一陣；教我把褲子也脫下來，我拗不過他，只好照辦，讓他把我渾身上下抹成一個怪臭的油人。然後要我仰面平躺在木板床上，那真不知道是什麼怪藥，我也不敢相信它有什麼效果；只一會兒，我覺得渾身的皮膚像被火燒一般的痛苦。但是，再隔了一會兒，卻就遍體清涼起來了。

　　「好好的躺著休息休息，天川，我去給你弄點見吃的東西來。」

　　阿喜伯到屋外去了，我獨自躺在床上，經過了五天五夜的土牢生活，這間小木屋真好比天堂。有人推開屋門進來了，是小黑，他一手提溜著三隻肥大的閹雞，一手拎著一大籃的雞蛋。

　　「天川，這是我媽要我拿來給你的，她說她不知道應該怎樣對你說謝謝，你為了我，差點兒命也送了。」

　　「小黑，你拿了這麼些東西給我，我心裏反而不好過了，我自己趕到城裏去挨打，實際上對你一點幫助也沒有。」

　　「話倒不是這麼說的，我為了小金去跟鬼子拚命，自己挨了打，對小金又有什麼幫助？！她……她後來……」小黑眼珠子紅紅的，壓低了聲音對我說：「被四個鬼子拖到偏僻的地方輪奸了，到現在她還是成天的哭著，她說她不要做人了。」

　　我默默的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心裏說不出的氣憤和難過。

　　小黑走了，阿喜伯進來了，他對小金的事是早已知道的，小金的母親告訴了阿喜伯。

　　「我把稀飯熬好了，回頭炒兩三個雞蛋，有胡蘿蔔，還有鹹帶魚，我們好好的享受一頓。」

　　阿喜伯把小黑給我的那一籃雞蛋放到牆角落近旁去，三隻閹鵲被抓出去，咯哇咯哇的在他手裏叫著。

　　一頓晚餐我們默默的吃著，不管怎麼樣，我一口氣吃下了三大碗的稀飯。阿喜伯也吃得不少，看來我去了以後他是一直食不下嚥的。

　　「我們休息了吧，天川。」

　　四周圍已經暗黑得很了，吹熄了油燈，月光從天窗間照了進來。我睜著眼睛望著那小小一方的天空，阿喜伯的鼾聲起了。我心裏思潮起伏，千萬種的情懷攪混在一起，逐漸的，天窗在我眼裏模糊了，阿喜伯的鼾聲也聽不見了。

第十五章

　　我躺在床上足足休息了兩個多月。小黑、林林和阿三他們常常來看我，鄉裏的人熟悉的不熟悉的也都來過，大家或多或少的都帶了食物和用品來，尤其是小黑，每一次都不空手，我心裏很不安，但是阿喜伯說如果不靠小黑的閹雞、鴨子、雞蛋和鴨蛋，我沒有辦法這麼快恢復體力的。林林來了多半帶了糕餅，阿喜伯愛吃糕餅，我都留著給他。阿三來了便是對我說故事，儘管他對戰局的實際情況一無所知，但是他這兒聽什麼人講一句，那兒過時已久的舊報紙上讀一段，小說家一樣的虛構、引伸、推測、幻想，編成了一個有聲有色的故事。我躺在床上很無聊，聽他說得天花亂墜的也頗能消遣時間。遇著阿三、小黑和林林三個人一齊來了，我們的小木屋就更見熱鬧了；彷彿兒時四個人一道爬到山頭上，坐在那圓卵形的岩石上遙望四方，指天劃地的說著笑著。所不同的，失去幼年時候那一份無憂無慮的不知天多高地多厚的天真情懷了。

　　我又跟隨著阿喜伯在菜園裏操作了，我們再也不到山上砍鋸木頭；為的是鬼子雖然已經離去，城裏目前卻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不景氣的現象。有辦法逃難的人們早就已經逃離去，一部份中等人家經過鬼子進城後的一番蹂躪和威脅，也就元氣大損。人們還想著什麼時候鬼子想來侵犯也就什麼時候再度淪入他們手中，大家憂心忡忡的苟且度日，整個城市癱瘓了一大半，各項行業也跟著一蹶不振了。

　　季節轉換著，莊依蓮家門口右側那一棵劫後餘生的大龍眼樹又結滿了纍纍的果實，我來到他們門前徘徊著，心裏萬分的懷念著莊依蓮。自從我們分別到現在，沒有得著她一點兒的消息，我以為鬼子撤離省垣後我可以收到莊依蓮的來信，但也是一樣的音訊杳然。夜來香的氣息芬香芬香的，螢火蟲在暗處一閃一閃的亮著，我依傍著那棵龍眼樹坐下來，嗅聞著夜來香的香味，凝望著閃閃發亮的螢火蟲。有時候，順著莊依蓮常常踩踏的那條小徑，向下走著直來到溪水旁，坐在莊依蓮常坐的那塊地面上，撫摸著那些經她撫摸過的泥土和青草。

　　月光下的溪流、為我們照顧衣服的小土地廟裏的土地公、紫色的小野花、那片竹林近側的小池塘、池塘畔的楊柳樹、仙人洞、稻草堆。那一夜我們躲雨在裏面的土地廟，……依蓮……依蓮……。

　　橘子園裏的橘子好像千萬隻的紅燈籠，一僅筐一筐的，我們在樹下忙碌的採摘著。

　　「來吧，天川，這兒來，過來歇忽兒。」阿三在那邊叫著。他坐在土丘上，正把手裏的一個橘子剝了不停的往嘴裏送進去。

　　「喂！小黑、林林，這邊來，大家來坐坐吧！」

　　小黑和林林向阿三走過去了，每人手裏都拿著兩三個又紅又大的橘子。我也停了手裏的工作，向著他們那裏走。

　　「吃一個吧。」小黑遞給我一個橘子。

　　太陽光照在我背上，凜冽的寒風中給一份和煦的感覺，我把橘子剝了，一瓣一瓣的送進嘴巴裏。

　　「阿喜伯今兒怎麼沒來，天川？」林林問了。

　　「天氣冷，他的背疼的毛病又發作了，在家裏休息。」

　　「他今年七十多歲了，也真虧他的。」

　　我的一個橘子吃完了，阿三向我扔過一個來，好傢伙，他兜在懷裏的橘子起碼十來個。

　　「你們聽到了沒有，戰爭起了很大的變化哩，日本鬼子和美國佬也拚上了。」阿三說，橘子把他的嘴巴塞得鼓鼓的，邊咀嚼著，橘子的液汁從他嘴角掛下來。

　　「什麼？」小黑問了。

　　「有個什麼珍珠港的，聽說那兒的珍珠比我們這兒的橘子還要多，游泳的人只要兩隻手在水裏一撈，就撈出那麼兩大把；有時候腳鴨子踢踢，腳趾縫裏也會夾著了珍珠。帶女朋友去的時候，可千萬別忘了帶些細線，撈著珠子就給穿在細線上，一長串的往女朋友脖子上一繫，她就是你的了，一定在你嘴巴上親吻了好半天。你有本事撈得越多，多穿幾串項鍊，掛上多少個女孩子的脖子，你就有多少個女朋友，每一個女孩子都在你嘴巴上親呀親的，想想看多麼有意思。像那麼樣的好地方，美國佬當然很看重囉，聽說日本鬼子到那兒去扔了炸彈什麼的，美國佬氣死了，說什麼也要跟日本鬼子拚命一番了。」

　　「阿三，你到底講的是老實話還是胡說八道的編故事？！」小黑問著。

　　「當然是老實話，不相信你到城裏去一趟，隨便攔著一個戴眼鏡的人問一問，他不告訴你美國佬和日本鬼子拚了的話我阿三就是這個。」他說著伸出一隻手，中指舉著，其餘四個手指頭划呀划的擺動著，在地面上爬行了一段路。

　　「攔著一個戴眼鏡的人問他？為什麼要找戴眼鏡的人呢？」林林問了。

　　「戴眼鏡的人就是有學問的人嘛，你這個飯桶，你看我們鄉裏這麼些土包子裏面那一個是戴著眼鏡的？！人家說天川的父親有學問，他就是一個戴著眼鏡的人。」

　　「美國佬也和日本鬼子拚上了，那是什麼意思呢？」

　　「那就是說，戰爭越打越熱鬧，日本鬼子太放肆，他們只顧得這兒炸那兒炸的炸別人，早晚他們也要被別人炸得爛爛的。」

　　小黑正要說話，看見那邊監工的來了，我們都連忙站起來，回到各人的樹底下繼續工作了。

　　※※※

　　阿三的話沒有錯，除了他所編捏的有關珍珠的傳奇。日本鬼子襲擊珍珠港，太平洋戰爭的確已經爆發了。阿喜伯很想到城裏去探聽一些消息，但是因為風濕痛，沒有辦法行動。自從阿喜伯生病以來，我們兩個人的工作由我一個人做，三餐飲食我也得及時的準備，看阿喜伯身上痛的時候哼呀哼呀的呻吟著，總使我十分難過二有空閒我便為他搥搥背，或是替他按摩，我也願意忙，忙得一點兒閒暇的時間也沒有，然後我也就暫時的擱開了糾纏在胸臆間的國恨家仇，和對莊依蓮的綿綿切切的思念。

　　荔枝過了是龍眼，龍眼過了是橘子，這三種果實是我們鄉裏最主要的農產品。一度的橘子過去了，又一度的荔枝來了，一去一來，就這樣的我計算著逝去的年月。阿三和林林兩個人先後結了婚，阿三的妻子生了一個女兒，林林也有了一個兒子。這段日子裏，鬼子再度把福州佔領了；隔不了多少時候，便又撤離了。他們已無精力，他們的舉動到此只是困獸猶鬥的行為了。

　　我永遠忘記不了這一日，當小黑氣喘吁吁的跑到小木屋來找我，笑逐顏開的告訴我道：

　　「天川，戰爭已經結束了，我們打了勝仗，日本鬼子無條件的投降啦。我們的蔣委員長真了不起，八年艱苦的日子硬是抵抗到底，贏得了最後的勝利，我們現在是世界上五個大強國當中的一個國家哩。」

　　阿喜伯躺在木板床上，這時爬了起來，要小黑把他的話重新說一遍，因為他剛才躺在那兒沒有聽清楚。小黑把他的話再說了一遍，阿喜伯高興得流下眼淚來，我心裏自然更高興，我知道，莊依蓮一家人一定不久便要回到鄉裏來了。

　　「阿喜伯，我明天用板車推著你到城裏去看國旗，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家家戶戶都掛了起來，還有那些英勇的國軍，在街道上一列一列的走著，我鼻子裏熱辣辣的，看熱鬧的人個個都一邊高聲歡呼著一邊抹眼淚，那情景實在太感動人了。」

　　「好的，好的，小黑，我跟著你去，說定了，我明天跟著你到城裏看國旗。」

　　我們鄉裏鄉長辦事處的大門口也掛起了國旗，大家興高采烈的籌了一筆錢，買了一大綑的鞭炮，就在那一面大國旗底下燃放起來，劈劈拍拍的響聲連續不絕：過年過節或是迎神祭祀的日子出來敲打的鑼鼓隊也都全出動了，鏗鏘聲中洋溢了無限的興奮和歡樂。阿喜伯自從風濕痛發作以來身體衰弱多了，耳朵也開始有些重聽；這一場歡喜可勝過靈藥仙丹。他精神旺盛的跟著小黑和林林他們到城裏去好幾趟，回來便對我細述著一路上所見所聞，說了一遍又一遍，小孩子般的興趣濃厚和活潑。

第十六章

　　我日夕盼望著的一件事終於有了消息，莊家的大宅第裏正在忙碌的整頓和打掃，莊依蓮一家人不久就要回來了。現在，這七、八天的日子對我真是太難挨，好像一個人歷盡了千辛萬苦的跋涉奔波，目的地看得見了，卻再也無法挨受著最後幾步匍匐爬行的苦楚。我鎮日的茶飯無心，坐著不是，躺著不是，站起來走路又不是。我像一個瘋子，瘋子也許還比我好過些，因為瘋子癡獃的不思不想，而我每分每秒心裏面混和著千萬種的盼望、思量、煩惱、憂慮和驚恐。那就像把我的胸腔填得滿滿的一大堆炸藥，隨時隨地會把我炸成千萬段的零星碎片。

　　期待的那一時刻到了，我不敢到橋頭街附近那條他們必經之道的小路上去迎接莊依蓮，我怕她家的人見了我還是不會給我好顏色，我自己不打緊，不能夠因此又害了莊依蓮。我來到從前所住方家房屋門前那一棵老榕樹底下，這棵樹臨溪矗立，粗長的莖幹斜斜的伸展出去，枝葉茂密的長得非常高大，我攀到那長而有彈性的粗幹，側身坐在上面，透過枝葉的縫隙可以看到對面莊家的一舉一動，而不必擔心我會受到他們的注意。

　　莊家那朱紅色的大門早已開得大大的，三層院落的內門都開著，可以一眼望到他們的後院。看熱鬧的人們把路的兩側站滿了，一輛連接一輛裝載著家具物品的板車停了下來。隔了一會兒，我看見莊依蓮的父母了，然後我又看到了莊依威，他脅下挾著一塊長方形的鏡框子模樣的東西。右手指呀劃的正在指揮著什麼，那兒是莊依蓮呢？我向四下觀望著，那邊呼呀嚷的有件什麼正是煞費工夫的前進著，緩緩地沿著那遍植綠竹的小徑挪出來，震動得茂密的竹林左右的搖晃不停。莊依蓮的父母走近他們家大門口便停了腳步，莊依蓮的母親好像站不穩，她的丈夫和趙嫂一左一右的扶著她。我的心開始狂跳著，那個八名扛夫抬著的東西從竹叢掩蔽裏顯現出來了，赫然的一具朱紅髹漆的棺木。我再看清楚莊依威手中捧奉著的一禎好大好大的莊依蓮的照片，她帶著微笑，黑眸子脈脈含情，正對著躲在樹上的我看過來。

　　「依蓮依蓮」我悲痛欲絕的叫喚著，身子一翻打從樹幹上面墜進溪裏去。

　　我在阿喜伯的小木屋裏甦醒過來了，圍繞著我的是阿喜伯、小黑、林林和阿三。他們那四對眼睛默默的望著我，多麼奇怪，他們這樣的望著我，楞楞的，獃獃的，多麼滑稽！嗄？為什麼這麼奇怪，這麼滑稽！嗄？我開始朝著他們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大聲的笑，越笑越好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們的楞楞獃獃的臉孔在我周遭旋轉起來了。

　　「天川！天川！天川！」

　　「我在這裏，依蓮，我在這裏嘛！」

　　「天川！天川！天川！」

　　「你不用再躲了，唔，我看見你紅色的褲子和綠色的鞋子了。我看得清清楚楚的，依蓮，你再不出來，我可要叫土地公把你攆出來了。」

　　「天川！天川！天川！」

　　「依蓮，依蓮，你出來嘛，出來嘛你在那裏嘛！依蓮，依蓮，依蓮啊！啊……啊……啊嗬嗬嗬嗬！」

　　※※※

　　時日一天一天的流逝，我從極度的哀傷中逐漸安靜下來。懷著一顆冰冷寂寞的心，行屍走肉般的，隨著小黑和阿三搭著渡船到那邊山頭上，重新做起砍鋸木頭的工作了。

　　這一日，太陽正在中天，小黑、阿三和我三個人放下手裏的鋸子，來到這高高聳起的岩石上，坐了下來，浴身在太陽光裏，開始吃我們帶在身邊的冷飯糰。小黑和阿三說了一些話，我默默的聽著，眼望著蜿蜒在腳底下那川流不息的江水。小黑又說了一句什麼，我沒有聽進去，打開水壺的蓋子喝了一口冷開水，抬起頭來，茫然的望著蔚藍無際的天空。

　　「天川！小黑！阿三！你們在那兒哪？！」長長的拖拉著的叫喊聲，從鋸木場那邊傳過來。

　　「是林林，他跑來找我們幹麼的！」阿三嘴裏邊咀嚼著冷飯糰。

　　小黑和我同時站起來，向著鋸木場那邊走去，阿三跟著也來了，林林見了我們，飛跑著向我迎來，喘息著說道：

　　「天川，城裏有位太太來看你，說是你的姑母，阿喜伯要小金來告訴我，要你趕快回去。」

　　我沉吟了一會兒，對小黑和阿三說了幾句話，他們倆點點頭，眼裏都露著意識到大事臨頭的神色。我隨著林林，抄由險陡的羊腸小徑奔下來，十來分鐘左右的光景，到了江邊，搭上渡船，回到鄉村裏。

　　橋頭街上我和林林分手，他回到糕餅店去，我朝著阿喜伯的小木屋走著來，老遠的看見小金坐在那一棵大榕樹底下；小木屋的門開著，門口站著一個聽差模樣的男人。阿喜伯的木板床上面坐著一個穿著皮大衣的中年女人，她身邊有個女孩子，一身的打扮也十分講究。阿喜伯坐在矮板凳上，背對著開著的門，我知道他正在滔滔不絕的敘述著什麼，那隻不曾發疼的右臂不停的揮呀揮的。

　　那個女孩子首先看見了我，對阿喜伯說了句什麼，那個女人立刻朝我看過來，阿喜伯也連忙回過了頭，看見我，大聲地叫道：

　　「天川，趕快過來見見你的姑母，呃……呃……我說，孫少爺，您……快來見過姑太太。」

　　阿喜伯忽然把我叫做孫少爺，我聽了心裏實在受不了。我把眉頭皺著，一雙腳在草地上狠狠地擦了擦，把草鞋上面的泥巴踢了去。走進了小木屋，這一位算是我的姑母的人站起來了，走近我面前，兩手抓著我的臂膀，我低頭看著她，她的用眉筆畫的兩道眉毛一上一下的動著，眼睛裏面一霎時全是淚水。

　　「阿喜，我們真應該謝謝天地同時謝謝你，王家留著了一個後人，天川，他模樣兄長得和我大哥一模一樣，……」說到這裏她說不下去了，摸著一塊手絹兒抹眼淚。一面指著那個女孩子對我說道：「天川，這是我的女見錢美儂，美儂，叫一聲表哥。」

　　錢美儂叫了我一聲，烏溜溜的大眼睛對著我毫不顧忌的上下打量著。

　　「天川，我今天到這兒來，是奉你祖父的命令，把你接回王家去。」

　　我望一眼這位姑太太的有粉有脂的臉孔，搖搖頭，說：

　　「不，我不想到王家去。」

　　「什麼訂？！你不想回去？！」

　　「我在這兒長大的，這兒的一切我都習慣，阿喜伯對待我好，我不想離開他，這兒所有的人都是我的好朋友，城裏的生活我太陌生了，而且我也不喜歡，還是讓我照目前這樣子的過下去好。」

　　「天……孫少爺……」

　　「阿喜伯，你可別叫我孫少爺，你對我的恩情就像父母一樣，你如果因為姑太太來了就把我另眼看待，真會使我傷心得掉下眼淚來的。」

　　「天川，你氣惱王家的人，你覺得王家的人對你不起，是不是？」姑母的聲調沉鬱的。

　　我知道我沒有理由對我王姓的祖父發脾氣，更沒有理由氣姑母。她現在來接我，一眼望著我就由衷的表露出愛的心意。她看待我母親好像姐妹，幫過父親和母親的忙，因此王夫人還十分氣惱她。這些阿喜伯從前告訴我的話，我都還記得。我也不會氣惱我的父親，即使是王夫人，我也不能夠對她有什麼批評。我現在不想回到王家去，卻是一份非常單純的心意，我不貪圖什麼，也不嚮往什麼；阿喜伯年紀老了，我早把他當做父輩看待，我要跟在他身旁送他的終。我白天裏和小黑阿三他們一塊兒做工，閒著時母親墓前坐坐，莊依蓮墓上來往徘徊；這樣，就是我此後常過的日子了；我不想更換什麼，改變什麼，什麼對我都已經失去意義了。

　　「天川，你應該回到王家去，聽我的話，你能夠回到王家，是你母親活著的時候心裏日夜祈求的一件事，你如果只想留在這裏，你……你就是一個沒有孝心的大獃子，不孝你的母親、你的父親、你的祖父，也辜負你姑母一向對你父母和你的一片心意。」

　　姑母聽了阿喜伯這一番話，又用手帕在眼睛鼻子上抹了一回，隔了好一會兒，說道：

　　「天川，阿喜伯對待我們王家人這樣好，我們應該好好的報答他，你離不開阿喜伯，我們可以把他請到城裏去和我們住在一起。或者你願意常常回來這兒探望他，還有你的許多朋友，也是一樣的，即使你想天天和他們見面，也並沒有什麼不方便。你要曉得這番能夠找著你把你接回家去，祖父心裏不知道多麼歡喜。如果說你氣惱王家的人使你母親受苦，那是我嫂嫂一個人的意思，你是一個聰明人，一切道理我相信你都很清楚，我嫂嫂現在已經故去了，『恨生不恨死』，你……」

　　「我並沒有懷恨王夫人的心意，」我打斷了姑母的話：「我沒有理由和任何……」

　　「天川，」阿喜伯打斷了我的話：「剛才姑太太把一切情形說給我聽，真冤枉，我們都不知道一向發生了這許多冤枉的事情。你父親……呃……我說大少爺離開家裏準備到上海去的當兒，告訴老太爺你母子兩個人的行蹤，老太爺好幾次派人送錢給你們，都給王夫人曉得了。她知道家裏人認為她的手段太毒辣，就暗地裏使用計謀，大少爺三天兩天的上海南京到處跑，他給你母子寄的生活費你們收不著，老太爺手裏寄的錢也一樣的，這情形老太爺和大少爺都被蒙在鼓裏，剛才我說給姑太太聽她才知道，王夫人病重了，姑太太回到家裏，老太爺請姑太太想辦法和你母子聯絡，姑太太找著方家老頭兒，那老混……傢伙不敢說實話，說你母親娘家有個親戚把你們接走了，接到那裏去他也不知道。王夫人故去，城裏的情形也越來越危急，老太爺和姑太太帶了美儂小姐一齊到內地去。勝利以後回來，到處打聽你母子的消息都打聽不到，昨天方婆娘到你們家裏向姑太太求幫助，才把實話說出來。你想想看方老頭兒和方婆娘這一對夫婦，方老頭兒真是活該給炸彈炸死，方婆娘的臉皮比……」

　　姑母清了清喉嚨，阿喜伯連忙打住了，姑母的嗓子有點兒沙啞，說：

　　「天川，阿喜告訴我你母親和你這些年來受苦的情形，我真是難過極了，你祖父和我萬萬沒想到，我嫂嫂的手法厲害到這種地步，你母親的一條性命……」姑母哽咽著，眼圈兒紅紅的，手帕蒙著嘴巴咳嗽起來了。

　　「你看，天川，姑太太還在傷風咳嗽，一聽到你的消息，就趕來接你了。」

　　我退後一步，坐在阿喜伯身旁那把屬於我的矮板凳上，抬頭望著姑母，說道：

　　「我不計較以往的事，家裏自老太爺以下每一位的苦衷我現在更明白了。即使你們不這樣的對待我，我也一點兒不覺得奇怪。問題是：王家對我的意義是由我母親那兒來的，如果母親還活著，我可能得考慮到跟著她一道回去，現在我母親已經去世了，我是不是回到王家，已經一點兒分別也沒有了。」

　　「天川，話……話不是這麼說的，你得想到你是王家人的骨肉，你父母在天之靈都希望你回去，老太爺和姑太太……唉……天川……」阿喜伯結巴的打住了，嘴唇顫抖著，面孔發紅，光亮的額頂冒出汗珠來。

　　姑母立起身，一手牽著錢美儂的手，對阿喜伯說：

　　「阿喜，勞駕你，我到外面等著，勞駕你勸勸天川。」

　　姑母和錢美儂走出去，反手把阿喜伯和我關在木屋裏，我斜抬眼睛看一眼阿喜伯，我向來沒見他這樣激動過，這麼冷的天氣，他的因著急而沁出的汗水沿著乾癟的面頰一行一行的流下來。

　　「天川，自從你小時候跑來找我要我講故事給你聽，到了你現在長得比我高了這許多，我們當中……一切都用不著多說，我記得很清楚，我向來沒有強迫你做一件你不喜歡做的事，也沒有向你要求過什麼。現在，你說我強迫你也好，要求你也好，我要強迫你做，要求你做，天川，你必須回到王家去……」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你年齡大了，也需要我照顧。城裏的生活我過不習慣，你很關心我，如果你希望我好好的活下去，請你不必這樣熱心的幫姑太太的忙。」

　　「天川，我說你聰明，你現在說的是傻話，做的是傻事，你自己知道嗎？你說你要照顧我，我那裏用得著你照顧？你姑母今天給我帶來一筆錢，我要向莊家人商量買下這兒的土地，蓋一間結實像樣的房子，我的老骨頭就可以好好的享福了。小金的媽已經答應把小金給我做乾女兒，她會天天陪著我，我身上疼的時候她會給我搥搥，我一點兒也不寂寞。你說你不習慣城裏的生活，你一天一天的過下去也就慢慢的習慣了。你愛讀書，從此以後豈不是有了機會？你是一個有志氣的人，從小到現在受了這麼多的苦，這麼多的委屈和折磨，好不容易等著天老爺睡覺醒過來睜開了眼睛，我……我看你『蛟龍回到大海去』，夢裏都會樂得笑出聲音來哩！」

　　我悶聲不響，阿喜伯接下去說：

　　「你姑母說我可以常常到城裏看你，趕明兒我先到城裏給自己做兩套體面的衣裳，還有鞋子和襪子。你有空回來看我，我蓋起新房子的時候準備一間最好的房間給你，你回來和小黑、阿三、林林他們一起在裏面要談什麼玩什麼都隨你們高興，你不是最喜歡那棵大榕樹和江邊的景致嗎？我們在那兒安排了石桌子和石凳子，想想看，多麼好！天川，如果你真的愛我，孝順我，順就是孝，你一定要聽我的話，我是為你著想也為我自己著想哩！」

　　我抓著阿喜伯的手，心裏酸楚的看著他，我實在捨不得離開他，但是阿喜伯並沒有絲毫傷感的表情，他從我眼色裏看清楚我已無法再執拗下去了，顯得非常快樂，佈滿褐色斑點的臉孔泛起了微紅的顏色，把我當個陌生人樣的上下打量了一番，說：

　　「天川，總該把手腳洗洗乾淨吧，穿著都是泥巴的草鞋到城裏去還不要緊，走進你們王家的大廳，一大群男女僕人看著孫少爺的草鞋，阿喜伯想著臉孔會紅到脖子底下去哩。」

　　我低下頭去把面頰貼在阿喜伯的額頭頂上，鼻子裏完全堵塞住了，張開嘴巴透了一口氣，抬起頭來，連忙把滴在阿喜伯光禿禿頭頂上的淚水措乾淨。

　　「去，去，去把手腳洗乾淨，再聽一次阿喜伯的話就好，嗯？」阿喜伯對我這樣說，彷彿我就是當年跑來找他麻煩的六、七歲時候的小孩子。

　　我默默的伸手向牆板木釘上拉下一塊毛巾，走出小木屋，一直來到江邊，一屁股坐在地面上，把雙塗滿泥巴的腳鴨子放進江水裏。毛巾在水面上漂了漂，濕淋淋的給拎起來；洗好臉，洗了手。姑母和錢美儂正在注意我，尤其是錢美儂，驚奇得好像在看一生沒見過的奇景。我向她們望了一眼，兩隻腳在水裏划呀划的，濺開了許多水花；提起腳，站起來，濕毛巾搭在肩膀上，爛草鞋留在江邊，打著赤足走回木屋裏。

　　「天川，過來，比比看。」阿喜伯手裏拿著一件藏青色的厚呢質料的長袍子，那袍子在他手裏顯得好長，下襬曳在地面上，木板床上也放著內衣和內褲，還有鞋子和襪子，另外兩件長袍子是灰褐色和赭黃色的。「這件好，」阿喜伯喜孜孜的把藏青色的袍子按在我背上比了比：「你看，這是你姑母給你帶來的你父親的舊衣服，她說先給你對付著穿，回家去再給你量身材做新的。嘿，剛剛好，你母親就那麼說過，你長得和你父親一樣高。」

　　事實上我早就長得比我父親高了，他的袍子我穿在身上距離腳背兩三寸，我像一個耍猴的人手中的猴子，讓阿喜伯把我從頭至腳的打扮了起來。父親的鞋子我穿在腳上也有點兒嫌小，腳趾頭一下子的像被綑紮了般的，好受罪。但是阿喜伯喜溢眉宇的望著我，眼皮霎了霎，眼睛裏湧著淚水，就像那次看到我從日本鬼子手中平安回來的時候一樣的。

　　「天川，你長得好漂亮，你……你父親比不過你哩。」

　　「阿喜伯，告訴小黑、阿三和林林我會常常回來看他們，你自己……」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阿喜伯彷彿我多說一句話也浪費時間，把小木屋的門一開，把我推出來。

　　「阿喜，謝謝你，我們該走了。」姑母雙手抓著阿喜伯的手，她那一雙潔白細嫩的手，我相信是第一次抓著像阿喜伯那麼粗糙的手的。

　　我走過去向大榕樹底下站著的小金道別，請她好好的照顧阿喜伯。她必恭必敬的把頭點著，好像我這一身衣服使我在她眼中變得異樣起來。

　　我隨著我的姑母走，她好像有點兒疲倦了，一手抓著我的臂膀，一手搭在女兒的肩膀上。但是她看起來很快樂，不時的朝我看了一眼又一眼。那眼色，就像我那一次隨著江邊那些捕魚的人在江裏無意撈著了一尾大鯉魚，我一路上抱著牠回家，忍不住一路向牠愉快的看了又看一樣的。我們走到了橋頭街，看熱鬧的人可多了，他們看看我，看看我的姑母，看看錢美儂，再看看跟隨在我們身後走的在王家已經工作了十多年的李升。（這是姑母在路上走著的時候告訴我的。）然後，又用無比羨慕的神色望著我。我向他們笑笑，他們也向我笑笑，但是笑得和往常不一樣。我父親的鞋子使我的腳越痛越厲害了，我蹙著眉心，一步比一步更加難挨。

第十七章

　　我們這一輛黑色的轎車現在停下來了，我看到王家的大門，和連接著不知道通到那裏去的高牆。一左一右蹲著的兩隻石獅子咧著大嘴巴，桔子般大小的眼睛向人盯著。踏進黑褐色的門，又是朱紅色的門。跨過門限，長長的走廊圍繞著鋪著石板的大天井。天井兩旁種著兩棵又高又大的梧桐樹，太陽光裏投在地面上兩棵斜斜的樹影。四向角落裏各放著一口赭黃色浮著龍鳳圖樣的大水缸，姑母告訴我裏面各養著數以百計的各種金魚。我們沿著左側的迴廊上走著，迎面來了一男一女的僕人。

　　「老太爺在三友齋裏，姑太太。」那個男的對我姑母哈著腰。

　　「見過孫少爺，加官。」

　　「孫少爺。」這個叫加官的人對我一鞠躬。

　　「孫少爺。」那個十六、七歲模樣的侍女也叫了我一聲。

　　「這是慶兒，在我房間裏使喚的。」

　　加官和慶兒加入了李升的行列，跟在我們身後隨著姑母的碎步兒走著碎步。

　　正廳大得給人一份空蕩蕩的感覺，一根根合抱大小的紅柱子前後左右的豎立著。廳中央一橫烏木的案桌，兩行鋪著大紅墊子的烏木直背椅子長列的排下來。兩面我從來沒有看見過那麼大的鏡子分豎在廳的那頭，烏木架子上鑲嵌著燦亮的貝殼。鏡子裏反照著天井周圍牆頭的彩花和彩色泥人兒。現在照著我們這一行人，照見一隻渾身白毛的小狗，牠蹦呀跳的向著我們奔過來，錢美儂彎下身子把牠抱起，對我說道：

　　「表哥，這是我的來龍。來龍，趕快叫一聲表哥。」

　　來龍的眼睛在牠既密又長的白毛掩蓋下向我瞪著，朝著我吠了兩聲。

　　「表哥，你看牠多乖，牠叫了你哩……」錢美儂說著把臉貼在小狗頭頂上。

　　穿過一個葫蘆式的洞門，眼前視野霎時開闊。林木扶疏，景色如畫。一座彎曲的木橋，朱紅色瑣欄的影子照在水面上，水波蕩漾，落日殘暉裏反映著帶紅帶金的色彩。過了木橋，一陣清香的蠟梅的氣息，彷彿飄過那座紅柱翠蓋的六角亭送過來。一陣冷風，姑母把身上的皮大衣領子拉攏了，邊問慶兒道：

　　「尹家少爺和小姐在家裏嗎？」

　　「尹家少爺在三友齋裏和老太爺在一起，尹家小姐不在家，今天是陳家小姐結婚的日子哩。」

　　「哦，對了，我倒忘記了。」

　　於是姑母告訴我尹正倫和尹月倫兄妹倆和我們家是世交，他們的父母抗戰時期故去了，祖父便把他們接來我們家裏，他十分喜愛他們，我們的房子太大了，多幾個人住著是件很好的事。

　　我看到了蠟梅，長列的十數株種植在那邊，滿樹黃蠟製成一般的花朵。背面有座假山，山坳間有個洞門，上面刻鑿著兩個字：雪洞；錢美儂告訴我，那是夏天裏乘涼的好地方。雪洞近旁有座噴泉，白潔的泉水噴得很高，照著陽光，好像一把鑽石的大扇子。

　　三友齋在前面了，李升搶前一步開了齋門，錢美儂快步的走進去，邊把手裏的來龍放在那一路鋪著的彩花地毯上。我跟在姑母身邊，她仍舊一手挽著我的手臂。裏面的空氣比外面的暖得多，四周圍佈置著多得令人覺得擁擠的古玩和裝飾品，瑣窗的迴廊裏轉來轉去，我有份眩暈欲嘔的感覺。走到這一扇關閉著的室門前，來龍已經坐候在那兒，錢美儂推開了門，和來龍一齊進去了；姑母說了她一句，她回過臉來對她扮個怪臉，加官對姑母說了一句什麼退去了，李升和慶兒跟在姑母和我身後走進來。

　　我總算見到我的祖父了，他坐在一把安樂椅裏，灰白色眉毛下的一對奕奕有神的眼睛望著我。我向他走過去，起先坐在祖父下側的那個眉清目秀的青年人現在站起來，祖父也從安樂椅裏立起身，向我走了過來。

　　「天川，天川，我的孩子。」

　　我結巴的叫了他一聲，祖父的雙手捏得我的臂膀發痛，他激動地回過臉去對姑母說：

　　「阿媛，你看他，和你大哥一模一樣的。」

　　姑母笑著點點頭，眼淚又流了下來了。

　　祖父一手圍在我背上，把我引到他的安樂椅旁邊，要我依傍著他坐下來；向我介紹了尹正倫，說他怎麼好，相信我和他今後會成為好朋友。尹正倫笑著低低地對祖父說了一句話，拿起他的搭在椅背上的一件大衣準備走了。

　　「慢著，正倫，等等我。」錢美儂說。

　　「把來龍帶走，美儂，回頭又弄髒了地毯。」姑母說。

　　「來龍呢？」

　　「在這兒。」尹正倫說著把來龍抱起來。

　　「我們回頭見，表哥。」錢美儂說著和尹正倫一道走了。

　　李升端來了三杯熱茶，慶兒把火盆裏的炭火撥旺了，又添了幾塊黑炭。姑母吩咐李升拿雙祖父的拖鞋來讓我換上，邊端起那細瓷描著青龍的蓋杯喝了一口茶。

　　「預備洗澡水，把理髮店裏的三號師傅喚來，孫少爺理了髮洗過澡要休息一會兒。到廚房裏告訴老楊晚飯晚點兒開，回頭點心送到孫少爺房間裏；多準備幾色，他還不清楚孫少爺的口味怎麼樣。」

　　李升答應著，對著姑母哈個腰，退去了。姑母又吩咐慶兒一些話，慶兒唯了幾聲，退到那扇屏風後面去。

　　姑母開始把阿喜伯告訴她的一番話細細的說給祖父聽，他一面聽著，一面搖頭歎息。說到日本鬼子把我打得半死然後關進土牢裏，祖父的臉色全變了。他的手臂始終圍繞著我，一會兒摩挲我的背，一會兒把我攬向他身邊，我不習慣這樣密不通風而且燠熱的空氣，腦袋裏隱隱作痛起來。

　　「唉，天川，這些年來，你真受夠了苦，你母親，也是夠可憐的了。」

　　接著祖父對我細述起當年的事情，從祖父無法把母親和我接回家裏，到父親在上海被日本鬼子謀害了。這些事情我多半已經聽說過，只是沒有祖父說的詳盡，除了那些主要的事情，其餘的瑣節，也頗有出入。老人家的心意是希望我了解他的苦衷，不要以為王家人曾經擯棄我。接著他說到抗戰時期他們逃難到內地的經歷，再談到目前家裏的產業和各項經營，看我開始打呵欠，他便打住了。

　　※※※

　　晚飯的時候，我被領進飯廳裏，天花板上那一盞由許多燦亮燈泡綴成一個大圓球的琉璃燈光耀刺眼，照射得圓桌子上那些銀製的餐具反映著燦亮的光芒。祖父端正的坐在桌子的上首，我的座位被安置在他的左邊。那兒一列站著三個人，錢美儂和尹正倫我認得，另外一個年輕女子長得出奇的美麗，好像彩色圖畫裏的人兒。我猜她便是尹正倫的妹妹，我們目光相觸，她對我微微一笑，姑母說：

　　「天川，這就是尹月倫。」

　　我們坐好了，祖父把一隻雞腿放在我的盤子裏，又給我舀了魚翅和鮑魚。

　　「蚌湯好，天川。」他給我一滿碗的河蚌湯：「你的房間怎麼樣，合意嗎？正倫的房間在你隔壁，我想，你們年輕人好做伴兒，正倫是個讀書人，你和他在一起也可以討論討論，我計劃替你請幾位老師，你雖然蹉跎了一段時間，只要你肯用心，不愁趕不上別人的。」

　　我應了一聲，開始吃這些我很少吃過，卻又沒有胃口吃得下的東西。

　　「外公，表哥不但模樣兒長得像舅舅，連說話的聲音也跟舅舅一樣。如果我不知道他是舅舅的兒子，半夜裏和他在路上遇著，還以為舅舅的鬼魂出現了。」

　　姑母瞪了錢美儂一眼，但是她不理會，只管接下去說：

　　「所以，外公，你不必擔心表哥不是貨真價實的東西，我不久以前看了一部電影叫《真假王子》的，那裏面……」

　　「美儂……」

　　「什麼事，媽？」

　　「把你面前的胡椒粉遞過來給我。」

　　錢美儂把她面前的一個小玻璃瓶子遞給了姑母，一手伸出去，抓著一隻色澤鮮紅的蟹螯，看了看，放回盤子裏，換了一隻更大的，拿在手裏剝了殼，把蟹肉塞進嘴巴裏，頭一偏，嘴裏砸了一聲，又說了：

　　「媽，聽說蕙姨長得很漂亮，說話聲音輕輕的，最好聽。繡出來的蝴蝶看樣子就要飛走了，是嗎？你說她長得漂亮呢？還是月倫長得漂亮？」

　　「我不大注意誰比誰長得漂亮這回事，美儂，我注意的是誰比誰來得聰明和懂事，拿你和月倫比，你真應該多多的向她學習哩！」

　　祖父向錢美儂看了一眼，笑著對姑母說：

　　「阿媛，你不提月倫懂事我倒也忘了，她今天總算做了一件不懂事的事情給我抓著了。今天天川回來，我們家這麼大的喜事，為什麼那時候月倫不留在家裏和我一道歡喜？！」

　　「她嗎？」姑母笑了笑：「今天她的好朋友陳華珍結婚，請她當女儐相哩。她也知道今天應該留在家裏不出去，可是沒有辦法。晚上陳華珍要月倫留在她那兒吃喜酒，月倫到底婉轉的對她解釋一番，回家來了。」

　　「誰是陳華珍？」

　　「唉，外公，你怎麼這麼糊塗嘛！陳華珍常常來我們家裏，你少說也和人家一起吃了五、六次飯，怎麼還不記得嘛」

　　祖父笑了，一手在灰白色鬍子上摸了摸，說：

　　「你們年輕人的面孔我看起來都是差不多的，尤其是女孩子，頭髮和衣裳又常常換花樣，我那裏記得那麼清楚。」

　　「你還是不記得？那麼我再提一句你可就一定會記起來的，陳華珍就是那個我管她叫豬八戒的表妹那一個。」

　　「什麼豬八戒的表妹！你說她是陳華輝的妹妹我也就記得了。」

　　「我不說她是豬八戒的表妹你那裏記得她是陳華輝的妹妹嘛！」

　　祖父倒也笑了，拿塊毛巾在嘴巴上抹了抹，說道：

　　「陳華輝的妹妹要月倫當她的女儐相？！她未免太不聰明了，觀禮的來賓個個只顧得看月倫，什麼人要看新娘子？！」

　　「人家陳華珍並不是不清楚這種情形，」姑母笑著說：「月倫是她的好朋友，她覺得和她在一起心裏就特別愉快，她的想法也對，只要新郎官看著她自己就好了，管他觀禮的來賓看的是誰。」

　　「媽，我同意外公的看法，陳華珍太笨了，她不知道，新郎官如果多看月倫兩眼，他還願意直盯著陳華珍的厚嘴唇那才奇怪哩！當然，最要看月倫的人還是陳華輝，他前天又給月倫送了一把花，月倫不理他，他就苦著臉，今天他看到月倫打扮成那副樣子，晚上一定夢著月倫是他的新娘子。」

　　「美儂，」姑母皺著眉：「多少次我告訴你關於陳華輝那些事情你不要多說，你就是不聽話，陳華輝自己癡心，月倫對他的態度一向是坦白而且有分寸的。你這樣一張嘴沒有遮攔，給別人聽見了多不好。」

　　「表哥難道不是自己人嗎？我什麼時候把這些話說給別人聽嘛……」

　　「那就好，我就是這意思，像這一類的事情你越少注意越好，日子一久，一切自然慢慢的平淡下去。」

　　「是的，美儂，你可要聽你母親的話，我覺得陳華輝這個人有點兒不正常，自然，他也許心裏有他的苦悶，我們卻是沒有辦法幫他的忙的。」祖父停頓了一下子，轉過臉孔向著尹正倫，問道：「正倫，你們學校裏那天開校務會議的情形怎麼樣？老吳沒說什麼對你和陳華輝不利的話吧。」

　　「那天的會陳華輝和我都沒有參加，參加了……有什麼意思？！」

　　「那也並不好，老吳正在想法子暗算你們，你們應該參加的會賭氣不去參加，校長那裏明白內中的情形，只看你們兩個人無故缺席，心裏一定不高興。你們這是和自己過不去，也等於幫老吳的忙拆自己的台。」

　　尹正倫微微一笑，不則聲。

　　「其實，一些沒有腦筋的人嫉妒比他們強的人，是古今中外隨時隨地都會發生的事，自己把腳步站穩，冷靜的應付才是上策。你們年輕人容易衝動，遇著這類事，好像看見房間裏飛進來一隻蒼蠅，急得滿屋子的東西一件件的抓起來向牠亂扔，蒼蠅打不著，反把自己攪慘了。」

　　「對的，正倫，」姑母說了：「王公公這幾句話很要緊，你可得記在心裏。陳華輝是你的好朋友，我知道他對你影響很大，我想你自己心裏要好好的把握住，想辦法勸勸他，大家冷靜下來才好。」

　　一盤熱騰騰的軟煎雞肝端上來，祖父伸出象牙筷子夾了一片放在嘴裏，露著欣賞的神色；放下筷子，拿起一把大銀匙，為尹正倫舀了一匙，也為我舀了一匙。

　　「我也要，外公。」錢美儂向祖父伸過來她的盤子。

　　「我舀給你，美儂。」

　　「你只管月倫，不管我。」錢美儂噘著嘴：「外公又偏心，重男輕女，表哥回來，我變成第二號的了。」

　　祖父呵呵呵的笑著，拿起大銀匙為錢美儂舀了滿滿兩大匙的軟煎雞肝，說：

　　「你這個小丫頭心眼見最多，腦子裏想到那裏是那裏。一家人把你當個公主看待，你還這樣那樣的不滿意。如果你說多給點吃的就是愛，我一定記著把你餵成一個連路也走不動的小胖子。」

　　錢美儂笑著，邊吃著軟煎雞肝，又那麼頭一偏，嘴裏砸了一聲，說話了：

　　「對了，外公，我們好久沒到西湖坐花船了，你說什麼時候讓我們去，我要約一些朋友，我們……我們舉行一個慶祝會，慶祝表哥回來。」

　　「現在天氣冷得很，坐花船要選有月亮的晚上才好，這麼冷的天氣仔細凍著了。」

　　「我們不怕冷嘛！你答應讓我們去。我說我們舉行一個慶祝會，難道表哥回來不要好好的慶祝一番嗎？」

　　「你表哥剛回來，要讓他安靜一些時候，讓他對家裏的一切都熟悉了以後再說。」

　　「要給表哥多少日子才夠呢？再過兩三天好不好？唔？好不好？外公？」

　　「我說現在天氣太冷嘛。」

　　「等到天氣熱了我都會長出鬍子來哩，外公……」

　　祖父笑著搖搖頭，想了想，說道：

　　「要麼……要麼這樣子，呃……等你生日到的那一天，那時候天氣不像現在這樣冷，你要約多少朋友隨你喜歡。你不必說為了表哥回來要舉行一個慶祝會，就是因為你的生日我們好好的慶祝一番，你可不要再提外公偏心，重男輕女這一類的話。」

　　「要等到我生日的時候？唉……那……那還是等得太久了嘛……」

　　「不要性子急，我會安排的。現在吃點兒八寶飯，這是你最愛吃的。老楊今天菜燒得不錯，加官，到廚房裏告訴他，一品鍋鹹了些，帶湯的東西口味不可以太重。還有，孫少爺喜歡涼拌腰片和糖醋魷魚片，要他記住了。」

　　離開飯廳，祖父又把我帶到他的房間裏，那兒我又逗留了一個多鐘頭，好不容易挨到祖父吩咐李升陪我回房休息。我現在了解往日小黑和阿三告訴我的王家富裕情形，我踏進了家門口，就像踏進了一座迷宮。腦殼裏沉甸甸的，李升打著一盞燈籠在前面引路，我跟隨著他繞呀轉的，空氣清冷，抬頭看見幾顆疏落的星星，對我親切的眨著眼睛。循著齊整的砌石小徑向前走，右手一列房屋，樹木掩映中透露著燈光，一陣叮叮噹噹的洋琴聲音傳過來。

　　「那邊是西院，外孫小姐和尹小姐住在那裏。」李升舉起手裏的燈龍向那邊一指：「那所在從前是客房，孫少爺您……您的母親來我們家做客，就在尹小姐現在住的房間裏住過。日本鬼子把我們這兒弄得亂七八糟的，好好的房子他們亂拆亂搭，老太爺回來後大修理了一番，總算才像樣了。許多地方也改了新樣子，看起來光鮮是光鮮，可是好像沒有從前那樣的氣派了。」

　　「誰在彈琴？」

　　「就是尹小姐呀，尹小姐不但會彈琴，張開嘴巴唱起歌來，嘿，什麼話盒子裏面唱的也沒有那麼好聽。做人好，一點兒脾氣也沒有，向來沒把我們這些人當下人看待，人又長得那麼標緻，我們私底下常常說，將來什麼人娶著尹小姐，福氣可大哩。外孫小姐也不錯，心裏面沒什麼壞主意，可是性子急，又小孩子氣，我們見了她都得特別小心。」

　　我們沿著團壽圖案的花壇邊沿走，李升又說了：

　　「尹家少爺也好得很，一個個字寫出來方方正正的，比寫春聯兒的人寫得好，老太爺愛他就像自己的孫子一樣。當然囉，不管怎麼樣，您孫少爺是老太爺的親骨肉，外面的人沒得比。這次孫少爺您回來，老太爺心裏不知道多歡喜，祖先廳裏燒了一大把香，還特別賞給我們這些人一人一個紅包兒。我們也打從心裏樂出來，不單單因為領了一個紅包兒，大少爺離開家，我們大家都想念他，孫少爺您回來，就像大少爺活著回來了。」

　　我望了李升一眼，他還有意思繼續說話，我想我的臉色使他把將要出口的話咽回去。一陣冷風，紅燈籠在他手裏晃呀盪的，那似真似幻的光影也在我跟前晃盪不停，前面已是我的住處，他向我告辭一聲，又哈了一次腰，退去了。

　　走進房間，我疲乏的坐在一把沙發椅子裏，一個呵欠連接著一個呵欠，這短短的七、八個鐘頭的時光，真比我那一次的長日操作都累人。牆上掛著一幀父親的照片，他微微帶著笑，一對眼睛透過眼鏡片向我默默地望過來。我從內衣口袋裏掏出一張母親的照片，取下牆上父親的照片，打開了鏡框，把母親的照片疊在父親照片的左下角，我把鏡框掛上去，對著他們凝望了一會兒。腳下的地毯軟綿綿的，溫暖的空氣裏有一股香味，發自那隻顏色暗褐的三腳香爐。我看一眼那驚人的大銅床，上面掛著長方形的白色雀眼紗帳子，帳門開著像個人字的形狀，一左一右掛著兩個如意式樣的金子帳鈎。床上鋪著厚厚的褥子，一條桃紅色繡花鍛子的絲棉被平疊著，兩隻綠色和黃色鍛子套兒的枕頭，上面繡著仙鶴和蒼松。

　　「孫少爺，姑太太吩咐給您送來的人參茶。」慶兒進來了。手上捧著一個大紅樣漆的盤子。

　　我一手搖搖把她打發了，沙發椅子裏立起來，走到銅床旁，腳下踢著了什麼，一雙藍色繡花般子的拖鞋，上面是我母親最喜愛的綠萼白梅的花樣。

　　我落坐在床沿上，心身俱憊的躺了下去；我想放聲痛哭，但我忍耐著不讓淚水流下來。命運之神好像正在和我開玩笑，帳子外面那一對金質帳鈎晃動著，那上面金子的份量比莊依蓮給我的那對鐲子重得多。人參茶，我怎麼能夠吞咽下去那熱水壺裏面的人參茶，我不想告訴姑母我不需要人參茶，觸景生情的苦痛雖然深，但深在我心中的創傷，那裏是消滅了有形的一切便能夠使它們匿跡銷聲的！

第十八章

　　時日一天一天的過著，我漸漸的習慣目前的環境，祖父和姑母對我的愛和關切，使我心裏十分感動。和錢美儂以及尹正倫兄妹他們生活在一起，我多少有些自慚形穢的感覺，好在一切並不是我自己求來的，我不羨慕這樣的生活和際遇，也不擔心有一日會失去它或是有人輕視我。我沒有患得患失的心理，遇著我不知道的事情和不熟悉的上流社會人的習俗，我不裝作自己懂，也不把自己不懂引為奇恥大辱。我沒有想到，不但錢美儂和尹正倫兄妹對待我的態度極誠懇，連家裏的男女僕役，也的確由衷的對我尊敬和禮貌。睡著父親生前睡過的床，踏著父親踩踏過的地面，我現在才有一份回到家的感覺；我定下心來，不作意氣從事的胡思亂想，也打消了準備隨時回到阿喜伯身邊的意思。

　　祖父為我聘請了三位老師，一位姓宋，一位姓夏，一位姓林，分別的教授我國文、英文、算術、地理和歷史等等的學科。父親從前的藏書樓整頓了一番，作為我的書房。那是一幢圓柱形四面鑲著玻璃窗的小樓，螺旋形的梯子通到上層，書架上陳列著許多古今中外的名著；文學和哲學方面的作品佔多數，有關政治和經濟的也不少。老師去了以後，我按不下一份好勝心，取出父親的藏書來閱讀；那並不是我的程度可以領會的，但我就是固執的要把自己化入書本中，這就像硬把自己的身體塞進厚牆裏面一般的困難，我不管手裏所執的工具是鑽子還是細針，我相信只要我有恆，只要我肯下一番死工夫，總有一日我會把這堅硬的牆壁鑿通的。

　　一日，我在父親書櫃後邊發現一本父親的日記，那顯然是祕密藏著的，也似乎從來沒被任何人發現過。我的心怦怦地跳動著，翻開那泥金封面的本子，從第一頁讀了下去。當我把日記合起來，心裏面感慨萬分；我一向沒有想到，一個錯誤的婚姻會給人如此重大的痛苦；而在這痛苦中想尋覓一份慰藉，所付的代價又這樣的沉重得令人擔負不了。

　　回家後祖父和姑母雖然常常和我提到父親的往事，但對父親和母親怎樣發生了戀情這一節則避而不談。他們也不在我面前多提王夫人，偶然的情形下涉到了她，祖父和姑母的表情也使我心裏清楚，李升有一回說給我聽王夫人幾乎割下一個小丫頭的一隻耳朵的慘事。

　　「孫少爺，那完全是真的，李升一點兒也不瞎說，鳳娟昏了過去，一件淺綠色的襖子上面全是血，太慘了，一個好頭好臉的夫人奶奶，怎麼看得出心腸那麼狠毒。」

　　可憐的鳳娟，她為了奉父親的命令暗地裏送信給我母親，李升他們誰也不知內情，我卻在這本日記裏面讀到了。王夫人對父親並沒有愛，只是佔有，她對他漠不關心，卻要他無微不至的關懷她。她利用權術，設計陷人。世界上任何人的存在都不重要，只有她才是宇宙的核心。她最大的目的是擁有一切，結果卻失去一切了。

　　每隔若干日子，我便回到鄉下探望阿喜伯。祖父又送給他一筆錢，他買下從前母親和我所住的方家的房子。那幢房屋自從被炸後沒有人敢走到裏面去，方伯母花了錢把房子修理好準備出賣，也是沒有人要。鄉裏的人又傳開那幢房子鬧鬼的故事，他們說經常聽見方老伯嘴裏含著橄欖般的唸咒聲，又說看到他頭上頂著道士髻在大門口那麼一晃，血淋淋的沒有臂膀。方伯母把房子的價格降得很低，不但沒人要買，就是她願意送給人，也沒有人膽敢接受。阿喜伯向來有他的一番見解，他說：即使人死了以後有鬼魂，人鬼殊途，誰也不犯誰。雖然他氣惱方家夫婦對母親和我所做的許多事，但是他認為報復的工作應該留給天公，方氏一家所遭受的厄運早已足夠了。他付給方伯母合理的價格，把房子買下來，小金陪著他住在裏面；後來小黑和他的母親和弟弟也搬進去，間或林林和阿三也在裏面過夜，大夥兒聚在一起，十分熱鬧。

　　「天川，我搬到這座屋子裏來，風濕痛可就完全好了。我住的房間就是你母親和你從前住的那一間，那張床也就是你從前睡過的，給你跳裂了的床板我夜裏一翻身它就吱呀吱呀的響，我聽了心裏特別舒服，也睡得特別香哩。」

　　阿喜伯間或也到城裏來看我，他喜愛我們家的庭園，但是討厭鞋子和襪子。他來了總是躲在我的房間裏，脫去鞋襪坐在地毯上，細瞇著眼睛對我端詳著。我知道他的心意，要在我眼色裏尋找我的心，是否這嶄新的環境幫助我沖淡心裏的一份對莊依蓮的苦思。我朝他笑笑，他也滿意的笑了。我知道他正在感謝著天，阿喜伯對我的了解最深，但是他究竟也有不十分了解我的地方；我也願意裝出輕鬆的模樣使他安慰，我覺得快樂他也就十分快樂，我何必讓他在心裏為我煩惱。

　　隆冬過去了，三友齋周遭芳草如茵，百花競艷；數十株桃李依傍著池畔繞上斜坡，彷彿數十朵紅雲和白雲結綴而成的彩帶。碧澄澄的池水像一面鏡子，一陣風，彩帶的影子亂了，和著飄浮在水面的花瓣顫抖在一起。我緩步跟上木橋，心頭的寂寞只有天知。楊柳條迎風搖曳，晃蕩著一片綠影；我伸手摘下一片垂在眼前的嫩葉，放在掌中撥了撥，送它入水裏，看它在水上旋轉著，緩緩地流了去。

　　「表哥，」那邊錢美儂走過來了：「我到你書房裏找你，沒找著，以為你和外公在一起，原來你在這兒，害我找了好半天。」

　　「你有什麼事嗎？」

　　「楊思娟來了，她說想見見你哩。」

　　回家後沒有多久我便聽到錢美儂向我提起了莊依威和楊思娟，起先我還希望我不過聽錯了名字，經錢美儂一解釋，「冤家路窄」，這句話卻又應上了。莊依威和楊恩娟據說是陳華輝的好朋友，勝利後莊依威陪著父母把莊依蓮的棺木運回鄉下，便立刻起程到南京去，然後又到了上海，和楊思娟一路回來福州，通過陳華輝的介紹，和錢美儂尹正倫兩個人間的交情一天比一天濃厚起來。

　　「美儂，我……我不想見她。」

　　「為什麼？」

　　「我說過我這個鄉巴佬和你們在一起不大習慣，尤其是你們小姐們……」

　　錢美儂靈活的眸子向我一瞪，叫道：

　　「別再說什麼鄉巴佬了，表哥，你成天一對眉毛結在一起，眼睛向人一掃，好像人家有幾根骨頭也給你數出來了；嘴巴抿得這麼緊，給人一個笑臉也捨不得。舅舅活著的時候人家說他很威風，我看你至少比他加一倍。我的朋友沒給你嚇壞了就好，你還用得著擔心人家笑你鄉巴佬」

　　「你看，你的來龍找你來了，來龍，來！」我蹲下身子，雙手拍著，把向我跑來的來龍抱起來。

　　「人家跟你說話哩，你管什麼來龍！我們，呃……楊思娟說她有一些小事想和你談談。」

　　「她有什麼事情好和我談的？」

　　「她沒說，只說想和你談談。還有莊依威，他前天告訴我他也想見見你，說隔了這麼久沒見到你，想念你得很。」

　　「美儂，說老實話，我向來沒有想念過莊依威。」

　　「可不是！你自己還好意思說哩！人家莊依威和楊思娟以前在鄉下就和你認識的，莊依威還是你的好朋友，你也沒把他放在心裏，辜負人家對你的一片心意。」

　　我看了錢美儂一眼，她眼裏帶著不以為然的神色向我看過來。我笑笑，彎了腰，把來龍放在地面上。牠看見那邊草地上有兩隻鴿子，追趕著過去，鴿子很機靈，馬上展翅飛了。

　　「實在說，表哥，你呀，你真是一個不近人情的怪人。」錢美儂說著不停地搖頭：「你不理會你自己的老朋友，也不理會我的女朋友，這些也都算了。像尹月倫，她是我們自己人，而且她又對待你那麼好，你最多偶爾朝她笑一笑，月宮裏面的王子一樣的高不可攀。」

　　「月宮裏面只聽說有一個嫦娥，沒聽說還有王子。」

　　「你還在想念你的月裏嫦娥，是不是，表哥？楊思娟把你和莊依威妹妹的事情統統說給我聽了。」

　　「她都說了嗎？如果她說的都是老實話，你一定明白我為什麼不想見她，她自己也不會奇怪我為什麼不願意和她見面。」

　　錢美儂笑了笑，我不大喜歡她這一種的笑聲，我可以想像得到楊思娟告訴錢美儂的是些什麼，我心裏很不舒服，但是我不想對任何人提起往事，也不想為自己作什麼分辯。

　　「莊依蓮後來因為惡性瘧疾的毛病在內地死去，真可惜，但是你不能怨別人，表哥，只好怨老天。」

　　我實在不能再忍耐下去了，一轉身，撇下了錢美儂，跨著大步自己走了。

　　「表哥，你生氣啦？」錢美儂在後面向我追著來：「真的生氣還是假的生氣，表哥？」

　　「我不想生氣，林老師馬上就要來了，我得到書房裏等著了。」

　　「楊思娟在等你哩……」

　　「讓她等著吧……」

第十九章

　　這是初春時節的一個滿月的日子，錢美儂的生日。她的白裏泛紅的臉龐兒堆著笑，祖父和姑母為她安排的一切使她十分滿意，禮物又是最好的，老天也不使她掃興，白天出著大太陽，太陽下了山，銀盤樣的月兒緊接著冉冉上升，遊湖的節目順利的進行。這時候，一艘四向懸掛著四盞紅色宮燈的花前，緩緩地搖向江心。湖山如畫圓了籠罩在如霧如紗的月色裏。船艙裏面很熱鬧，錢美儂的十來個男女朋友合唱著〈生日快樂〉歌，然後錢美儂親自切開一塊上面點著小紅燭的蛋糕。這玩意兒很新鮮，尹正倫告訴我是錢美儂的一個剛從外國回來的朋友替她安排的。

　　我坐在船頭上，尹正倫坐在我身邊，他的近旁坐著陳華輝。他們一面嗑著瓜子兒，一面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

　　「我們杭州有個西湖，你們福州也有個西湖，你們這個西湖可和我們的西湖沒得比。」陳華輝是杭州人，現在他對祖籍福州的尹正倫這樣說。

　　「我們向來就沒想和你們比什麼。」尹正倫笑了笑。

　　「在你們這兒『湯池』裏『洗湯』倒是不錯的，記得第一次我聽老魏說：喂，老陳，我們一塊兒到湯池洗湯去好不好？簡直把我嚇了一大跳，老林告訴我你們福州人把牛肉湯倒在澡池裏給人洗澡，所以把澡池叫做湯池，洗澡叫做洗湯，我差點兒相信了哩……」

　　兩個人笑了一回，話題轉到老魏身上，為了老魏最近巴結上老吳，使得本來三對一的局面成為二對二，陳華輝的牢騷又多了。每一次陳華輝到我們家來，尹正倫就把我拉著和他們在一起。我對他們的世界不太熟悉，為了尹正倫一番好意，陳華輝和他談話的時候，我也只好默默地坐在一旁當聽眾。起先我一點兒興趣也沒有，但是陳華輝的語氣總是越說越激烈，使我不由的注意起來。一注意便聽明白一些話，也就大略的知道他們目前的情形：陳華輝和尹正倫都在師範中學裏當教員，老魏和老吳是他們的同事。老吳是個妄自尊大的人，本身不學無術（其餘三個人都有相當的學識），但是他有一個身為校董的父親，他是勝利後來自重慶的一位中央大員。老吳頂著他老子的榮譽在學校裏作威作福，直接間接的妨礙或是欺凌別的同事們，陳華輝和尹正倫受不了，老魏也一樣的憤憤不平。

　　「『識時務者為俊傑』，呃？那就是老魏，記得他常常說一句話：『讀聖賢書所學何事』，沒想到他到底從狗洞裏鑽到吳家去，大約他現在才想通了，做一隻重慶人的家狗也別人顯赫些。」

　　接著陳華輝又氣憤的說了許多批評和指摘的話，我心裏不大明白，為什麼每一次陳華輝遇著大小事情他看不順眼結論總是罵政府。為什麼為了老吳的父親是來自重慶的一個中央大員，陳華輝便把所有的來自重慶的人和中央大員罵得一文不值。

　　「喂，你們三個人真不好意思，」錢美儂從船艙裏面探頭出來了：「為什麼不進來和大家一道唱歌，也不看我切蛋糕，太不懂得禮貌，知道嗎？」

　　「唱歌的時候我們三個人都唱的，你自己沒聽見。你切蛋糕我們透過玻璃窗向你行注目禮，相信什麼人也沒有我們這麼懂得禮貌。」尹正倫笑著說。

　　「蛋糕吃不吃嘛？！要吃趁早滾進來，晚了一步吃盤子。」

　　「我們……我不餓呀。」

　　「不餓進來吹口琴，大家要月倫唱歌，請你伴奏。對了，剛才大家唱歌你就應該伴奏的，你偏偏躲在外面，口琴沒忘了帶吧到……」

　　尹正倫無可奈何的噓了一口氣，雙手按著甲板立起身來，陳華輝跟在他後面走進艙裏去。

　　「表哥你來呀。」

　　「我……我就來，一會兒就來。」

　　船艙裏面一陣掌聲，口琴的聲音響起來了，悽悽惋惋的，女孩子的歌聲和著，那是尹月倫，我聽著，眼望著遠處水天連接的一邊。一陣風，湖畔長列的蘆葦搖晃不停，水面上的月影也隨著那一片漣漪顫動起來。……天上的月亮，水面上的月亮，月光，水色，小溪流，我身子一仰躺在甲板上，閉上了酸澀的眼睛。

　　「喂，天川，偉大的孫少爺」

　　我睜開眼，一骨碌地坐起身，楊思娟雙膝一屈，挨我身旁坐在甲板上。她身上有一股氣味，也許她花過工夫製造的，我嗅著就像看到她一樣的受不了，我忍不住鼻子裏哼了一哼，斜著眼睛心裏沒好氣的望了她一眼。

　　「孫少爺，你應該到裏面去和大家一塊兒玩玩才好，怎麼一個人孤單單的留在外邊，難道這麼好的環境你還覺得不快樂？」

　　我實在懊惱，準備說幾句狠狠的話給她聽，我還沒有開口，她又開口了：

　　「我不知道你心裏有什麼鬼，我到你家裏好幾次，你就是不肯和我見面，剛才我船頭這邊上船，你繞到船尾那邊跳上去，好像你是一隻老鼠，我是一隻惡貓。」

　　在鄉下我和她偶然在街道上遇著的時候向來沒有正眼看她過，更不用說曾經接觸交談了。她是個最愛搬弄是非的小人，一張缺德的嘴巴害得莊依蓮挨了一連串的苦日子。現在我想痛快的罵她一頓，又不知道應該從那一句話講起。我又斜斜的睨了她一眼，她身上那股氣味又向我撲過來，我舉手擦了擦鼻頭，想出一句話：

　　「你不但是一隻惡貓，身上還有一股臭鼬的氣味」

　　「很幽默，呃？好在我不想和你計較。」

　　「我並不是不想和你計較，只是……只是我先得替這雙豬皮鞋子（我不知道這雙使我花費不少工夫來忍耐的鞋子是小牛皮的還是大牛皮的，但我故意說它是豬皮，希望楊思娟明白我心裏對她討厭的意思）著想，它比你高貴，如果我請它把你踢到水裏去，它一定覺得很受呃……侮辱，我就是把它放到長江裏面去洗，也不能夠把從你身上沾染過去的骯髒洗乾淨。」

　　楊思娟仰著面孔，哈哈哈哈的笑了一陣，沒有人陪伴她笑，自己煞住了。眼睛看著我，我把眼睛看到湖面上。她說話了，聲調軟軟的，我聽起來即使貓頭鷹的叫啼也比她的悅耳得多。

　　「天川，我知道依蓮死去你心裏很難過，所以你看見誰都討厭，都不順眼，我和依蓮是表姊妹，我們感情很好，她有什麼事情都告訴我，都和我商量……」

　　我打斷她的話：

　　「依蓮什麼事情都和你商量，因為她不知道你就是聊齋裏面那個畫皮的鬼女人」

　　「哎喲，這句話又怎麼說呢」

　　「你……我……我說你……如果沒有你搬弄是非，依蓮那裏會受到那麼多的苦」

　　「真寬枉，你說我搬弄了什麼是非來著？」

　　我一霎時牙根發硬，又說不出話來了。

　　「你說，你說呀！我什麼時候搬弄是非？我這個人是向來不願意多嘴的，你居然這樣的含血噴人……」

　　「我和依蓮在土地廟裏躲雨，你……你為什麼故意說得那麼難聽？還有……那一對金鐲子，依蓮和你怎麼相約的，你後來居然出賣她？！」

　　楊思娟緘默了，眼皮向下一覆又向上抬起來，眼珠子直勾勾的盯了我一會兒，說：

　　「我說了什麼難聽的話？！我什麼時候出賣依蓮？！那一個混帳的傢伙對你亂嚼舌頭，你也就不問青紅皂白的相信了？想想看，自從依蓮開始和你談戀愛，她就坦白的告訴她父母她愛你；她父親那麼生氣，就是因為她和你來往。你們在土地廟裏面躲雨，難道用得著什麼人多嘴搬是非，依蓮的父母才會知道？你們兩個人躲在那裏，那是事實；別人如果想替你遮瞞，也遮瞞不了。金鐲子的事不是我多嘴，我母親發現我的一筆款子不見了，盤問我，我只好從實招認，依蓮沒有告訴我她把鐲子賣了為的是救濟你，我母親說溜了嘴我父親聽到了，這項祕密便這樣的洩漏了。不管土地廟的事也好，金鐲子也好，那都是依蓮和你來往的證據，一切也就足夠了，不知道你聽懂了我的意思沒有？！」

　　她自然不相信她曾經做過對不起別人的事，不但在人前不承認，也許連她自己的心都要瞞騙。

　　我懊悔，為什麼花費時間和精神和這樣的一個人說話，說了沒半點好處，只是和我自己過不去。

　　今後我如果再遇著她，只當眼睛裏沒看見這個人；現在我就當眼前沒有這個人，一手按在甲板上面只一撐，站了起來，花船猛一下的來個晃動，我身子一歪倚在艙門旁，腦袋裏有點兒發暈，我步履蹣跚的踩著梯級走進船艙裏。

　　我微微的喘息著，坐在靠後的一個位子上，吁出一口填滿胸腔的鬱氣。

　　「月倫，再來一個，再來一個，月倫……」

　　這並不是我的世界，而我卻這樣的插身在這中間，繁華和熱鬧的一切那裏能夠喚回我的心，我的心已經遠離了我，伴隨著莊依蓮，在那幽冥不可知的領域裏。

　　「你睏啦，表哥？」

　　我睜開眼，錢美儂笑嘻嘻的把隻雞腿塞進我的嘴巴裏，我接過雞腿，望了她一眼，她顯然沉浸在歡樂中，不知道此時此刻世上還存在著失意的人。

　　「吃吃看，媽親自滷的雞腿，大家都說好得很。」

　　我咬了一口雞腿，它在我口裏的味道是苦的。

　　「好不好吃，表哥？」

　　我不則聲，對她隨便點個頭。

　　「你看月倫，歌唱得那麼好，大家都要發瘋了，唱完一支又要她唱一支。」

　　「你看陳華輝，一雙眼睛盯著尹月倫，一副如醉如癡的子。」楊思娟又來了，手裏也拿著一隻雞腿，邊向錢美儂身邊坐下來，錢美儂只好向我擠，差點兒把我從長板凳的一端擠出去。

　　尹月倫現在又開始了一支歌兒，那是抗戰時期最能打動人心的描述流亡人們的情懷的曲子。

　　尹正倫曾經告訴我，抗戰時期他們一群青年學生過盡顛沛流離的日子；那一夜，月色朦朧，寒風刺骨，十數艘木船停泊在四野荒曠的江邊；有人吹著笛子，和著一個年輕男子低沉的歌聲，唱起這一首曲子；大家先是默默地聽著，後來全都唏噓啜泣起來。

　　錢美儂手執雞腿當根指揮棒樣的揮舞著，細脆的嗓音邊跟著尹月倫的歌聲低低地哼，忽然她停了，問楊思娟道：

　　「對了，副團長，明天的會到底開不開？」

　　「還沒有決定，決定了我會通知你。」

　　「我明天說不定要去看電影哩。」

　　「尹正倫要來開會，你難道一個人看電影不成？」

　　「要開會為什麼不早點兒決定，每一次都這麼三心兩意的」

　　「又不是我的主意，你為什麼不問莊依威？」

　　「莊依威像一隻跳蚤，跳來跳去的沒一分鐘安定，今天他本來說要來，結果又不來，你那裏有機會問他一句話，我們說是聚在一起玩玩很有趣，稱他做團長，事實上他比什麼真的團長都神氣。」

　　「今天他人沒來，送了你一件好看的衣料和一大把玫瑰花，你也應該滿意了吧。」

　　一會兒楊思娟去了，我忍不住問錢美儂道：

　　「你剛才說什麼團長副團長的？」

　　「有個叫真善美團契的，莊依威擔任團長，楊思娟是副團長，尹正倫和我都給拉進去當團員，大家常常聚會，玩得很有趣。」

　　「玩些什麼有趣的？」我問著，心裏想：莊依威和楊思娟能夠做些什麼和真善美有關連的事嗎？！

　　「我說，我到那兒去只是玩玩，不好玩的我就沒有興趣參加。比方說，他們要我討論時事、開會、貼標語、募捐什麼的我就不幹，演戲、唱歌、郊遊什麼的我就來。參加遊行也很有趣，他們交給我一面上面寫著字的旗子，我舉在手裏揮著跟著隊伍走，街上站著許多人看我們，神氣極了。有時候他們還放映電影給我們看，我看了一次，只看到一半我就跑掉了。」

　　「為什麼？妳不是最喜歡看電影嗎？」

　　「我喜歡看愛情片子，他們的片子沒有談情說愛的場面，男的女的一個個穿著制服在工廠裏做工什麼的，大家窮兇極惡的板著面孔，一點人情味也沒有。聽說，那影片是蘇聯來的。」

　　「蘇聯來的影片？！」

　　「沒什麼好驚奇的吧，蘇聯的片子不好看，沒有票房價值，否則影片商還不是照樣的買來放映給大家看。」

　　「你到電影院看那部電影嗎？」

　　「不，我們在一個私人的地方，場所不大，窗門關得緊緊的一點新鮮空氣也沒有。坐的是木板凳，鏡頭變動得太快，我看得頭昏，胸口難過得差不多要嘔吐出來。」

　　我點點頭，也許因為錢美儂提到蘇聯兩個字，使我很快的聯想到祖父和我的三位老師所說的一些話。他們近來常常談到這些問題，說著說著臉上都露出擔憂的神色。莊依威和楊思娟做什麼團長副團長？那兩個詭計多端的壞蛋！他們帶錢美儂參加什麼遊行和集會，而且又看了蘇聯來的電影？！……而且……我的思維讓大家合唱黃自的〈旗正飄飄〉的歌聲打斷了。

　　這是一首令人振奮的歌，我常常在無線電裏面收聽到，現在這十幾個人裏面女聲比男聲多，也無法分成四部的唱和，但我還是很激賞，尤其是一句：「好男兒，好男兒，好男兒，報國在今朝。」真使我全身的血液都沸騰了。

　　「那時候抗戰剛剛勝利，」尹正倫有一回這樣告訴我：「我到上海停留十來天，恰巧有個機會參加在八仙橋青年會舉行的一個盛大的慶祝勝利歌唱會，幾十名男女青年合唱著這首曲子，全場聽眾都感動得流下眼淚，鼓掌的聲音繼續了好久還不能停止。」

　　「可不是，」坐在一旁的陳華輝接了一句：「那時候中國人的心豈不個個像灌滿了氫氣的氣球，沒想到，氫氣慢慢的消了，心也慢慢的沉下來。」

　　我用眼睛尋找陳華輝，他坐在那邊角落裏，臉上有一份寂寞的表情。也許他認為這熱鬧的時刻別人不會注意他，便不自覺地流露了內心的感觸。這又是耐人思索的一回事，陳華輝一向很自負，而且自尊心極高，他一發言就是批評別人，似乎天下只有他的一切才是好的。那樣的一個充滿了自信和驕傲的人，為什麼會有如此孤單悽楚的神色呢？！他的目光現在又移到尹月倫身上，她正在那兒和兩三個女孩子說著話，她的身旁坐著陳華珍，尹月倫似乎特別照顧陳華珍，一隻手緊緊地握住她的手。陳華輝對尹月倫的愛得不到響應，可能是他沮喪的原因。我現在有點見明白尹月倫為什麼不能接受陳華輝的愛，在性格上來說，尹月倫是一個宅心仁厚的女子，她虛懷若谷，不輕易道人短長；陳華輝的作風如果她能夠接受，倒是件令人奇怪的事了。

　　我又回到船頭甲板上，夜越深，空氣越發寒冷了；黑雲遮掩了月亮，湖面一片淒清。但我寧願選擇這一份寒冷和淒清。遠山迷濛，山坳裏閃爍著一點一點的燈光，一群水鴨宿在蘆葦中，船身過處，嘎呀嘎呀的拍翅驚飛起來。

　　也許我現在的舉動會使人覺得很奇怪，儘管我想盡方法希望能夠在祖父和姑母面前顯得輕鬆愉快，和錢美儂以及尹正倫兄妹在一起的時候能夠不掃他們的興，但是不管我怎樣努力嘗試，總無法實行得很徹底。我這一剎那勉強的做到了，另一剎那又不能遮掩自己的情感。即使我不曾悄悄的離去獨自躲在一個地方，我的心也寂然獨隱，飄忽在我的回憶和苦思裏。

　　什麼時候尹正倫從船艙裏面走出來了，一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外面怪冷的，怎麼你又跑出來了？」他說著，盤膝坐在我對面。

　　「你看那月亮，多麼美。」

　　「你是看月亮呢？還是想心事？」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也正深沉的望著我，我避了他的視線，說：

　　「我們到艙裏面去吧。」

　　「得了，這兒也好，我正有一件事，想和你說一聲，剛才楊思娟告訴我，莊依威希望她對你說幾句話，但是她想還是要我告訴你。就是關於你們家農場附近那一列空房子的事，莊依威出面要求王公公借給幾十名學習園藝的學生當宿舍，王公公說這件事要等他和你商量以後再決定，依威希望你千萬幫個忙，王公公問你的意見的時候，請你替他說一些好話。」

　　原來這就是莊依威成為我的好朋友的原因，他說想念我，又想來看看我，目的都在要我替他在祖父面前說好話。他的確很聰明，「開場白」安排妥當，上戲的時候要楊思娟出場；楊思娟也很技巧，自己沒辦法，卻把尹正倫請出來。我的確聽見祖父提過這件事，他並沒有徵求我的同意，我也不知道出面來借那些房子的人就是莊依威。我們的農場坐落在鄉下，距離阿喜伯的小木屋兩三里路的地方，從前種著水蜜桃、桔子、荔枝和龍眼等等的水果，抗戰時期日本鬼子在上面扔了炸彈，直到現在還荒蕪著不曾整理。莊依威要借那兒的空房子說是為了幫助一群窮苦的學生，別的事情我不清楚，莊依威那個人是肯出力幫助別人的角色列？！

　　「天川，依威這個人很了不起，肯做事，有魄力，也很熱心，即使是白白出力沒有報酬的組織和活動，他也很起勁的幹得有聲有色。」

　　「你指的是他擔任團長的真善美團契？」

　　「什麼人告訴你這件事，天川？」

　　「我剛才聽見美儂說的，聽說楊思娟是副團長，美儂和你也都是團員。」

　　「我本來沒有興趣，陳華輝對我特別推薦，我跟他去了幾趟，覺得還滿有些道理。美儂是因為我去了才去的，我拿她沒辦法，她什麼也不懂，我做什麼她也就跟著要做。」

　　我笑笑，錢美儂和尹正倫相愛，是大家都知道的事；祖父和姑母疼愛尹正倫兄妹，早把他們當做一家人看待。姑母有一回告訴我，如果有一天她看到錢美儂和尹正倫結了婚，她就的確了卻一樁心事。「知女莫若母」，她似乎對錢美儂的性格有一份隱憂，她認為尹正倫誠懇敦厚，錢美儂需要這樣的一個丈夫。姑母接下去又提到尹月倫，她話裏含蓄的意思使我十分不安，我想……唉……

　　「天川，你又出神了」

　　我連忙抬起頭來望著尹正倫。

　　「你答應我，無論如何幫依威一個忙，就算你幫我的忙一樣。」

　　「你為什麼這樣說話，我們難道不是親兄弟一樣的？關於農場那兒房子的事，爺爺並沒有問我的意見，如果他問我，我一定不會忘記你的話的。」

　　「那就好，天川，謝謝你。」

　　我不習慣人家對我說謝謝，我從來沒對阿喜伯說過一聲的，現在尹正倫對我這樣說，我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忽然我想起一個問題，便問道：

　　「正倫，為什麼陳華輝一開口就是十分激動的語氣？」

　　「什麼激動的語氣？」

　　「比方說，他一開口就是罵政府。」

　　「那也不算罵，只是討論，如果人民個個盲目的跟隨政府，國家還有什麼希望」

　　「我總覺得……好像他過份了些。」

　　他望著我笑笑，他的笑意我明白，覺得談起這些來我知道得實在太少，他也無法詳細的對我解釋。隔了一會兒，他說：

　　「你知道嗎？陳華珍和她丈夫結婚不過幾個月，已經吵鬧得天翻地覆了。」

　　「為什麼？」我也正是覺得奇怪，晚上陳華珍來了，她的新婚不久的丈夫居然不曾和她一道來。

　　「還是他們兄妹兩個人倒楣的老問題，他們的父親做過漢奸。」

　　「陳華輝的父親做過漢奸？！」

　　「小聲些，」尹正倫下意識的向身後一瞥：「說起來也不知道應該怪誰，那時候陳仲平實在幹得太過火了。」

　　「你說他們的父親是陳仲平？！」

　　「是呀，鼎鼎大名的。」

　　陳仲平的確「鼎鼎大名」，因為臭名太大，我們的小鄉村裏也對他很熟悉，那時候阿喜伯不止一次咬牙切齒的咒罵他。抗戰末期日本鬼子懷疑陳仲平不是真心向著他們，把他引進地下室裏審問一番，對他開了一槍，子彈打中他的腿，人們發現他的時候他已經因為流血過多死去，他的妻子得到消息便服毒自殺了。

　　「按道理，父親的罪過不應該由兒女來擔當；但是有什麼辦法，一些人記著陳仲平的惡行，不免要拿他的兒女來出氣。抗戰勝利後整整兩三個月的時間，陳華輝和陳華珍不敢在公共場所露面，現在連陳華珍的丈夫也受人輕視，認為他不應該和漢奸的女兒結婚。」

　　「陳華珍的丈夫難道事先不知道陳華珍的父親當過漢奸？」

　　「當然知道，但是他沒想到，事情來的時候令人那樣的受不了。」

　　「聽陳華輝的口氣，恨不得把政府整個推翻了，跟他自己是漢奸的兒子這回事，多少有些關連吧。」

　　「那裏的話，這兩件事情當中那裏會有什麼關連。」

　　「他自己是漢奸的兒子，是一件不可改變的事實，所以他希望這個社會來個大改變，間接的改變了他自己的境遇。」

　　「你的話也許有道理，但是我想陳華輝不至於那樣自私。」

　　「你是一個追尋理想的人，正倫，你追求理想，可別讓假藉追求理想的人的道理所影響。」

　　尹正倫又看了我一眼，問道：

　　「天川，你這是王公公那兒聽來的道理？還是你的三位老師？」

第二十章

　　清明節到了，祖宗大廳裏祖先靈位前燃燒著一對大紅燭，祖父身上穿著藍緞子的長袍兒和黑緞子的馬褂兒，手拈三炷線香，恭恭敬敬的在祖先靈前作了三個揖，李升接過線香插在香爐裏，老人家滿臉嚴肅，跪在紅墊子上磕了三個頭。然後輪到我，也打扮成那麼一身怪模樣，舉著線香揖了揖，等待李升把香插好，跪下去，磕了三個頭。

　　「唉唷，外公好現實，今年祖先特別有得吃哩！這可怕的東西是什麼？熊掌！連熊掌也都供在這裏了，外公我知道你心裏還有一個願望，如果這個願望達到了，明年祖宗一定撈得到一隻大熊吃了呀！」

　　「美儂！」

　　錢美儂不理會姑母的喝止，仍舊在供桌旁邊伸著脖子細看盤碗當中的供品。這時伸出手去，在一隻碗中取著一粒什麼放進嘴巴裏，咀嚼了幾下，連忙吐出來，鼻兒聳著，說：

　　「蓮子也供上來了，連生貴子的意思是不是？表哥和月倫還沒有結婚呀！」

　　「好了，好了，美儂，過來這邊，該你母親向祖先磕頭了。」祖父大聲的說。

　　姑母在祖先靈前磕了頭，李升遞給錢美儂三炷線香，她接在手裏，看見那邊尹正倫兄妹從廂房裏面出來了。尹月倫身上穿著一件紅鍛子織著團壽花樣的旗袍，頸上掛著三串排列在一起的珍珠項鍊；本來垂肩的長髮現在向後梳攏，繞成一個形式好看的髮髻；潔白的耳朵露了出來，耳垂兒上也有一對龍眼核大小的珍珠耳墜子。腰身窄窄的，長旗袍隨著輕盈的步伐飄晃著，腳下一雙黑色的高跟鞋，適合的配著她那骨肉勻稱的小腿。錢美儂的一雙眼睛看獃了，嘴裏嘖嘖的幾聲，又嘆了一口氣，搖搖頭，說：

　　「好傢伙，這副模樣兒真是我見猶憐哩！」

　　「美儂，趕快磕頭呀。」姑母說。

　　錢美儂聽也沒聽見，走了幾步向尹正倫兄妹迎過去，向尹月倫伸出手裏的線香，笑著說：

　　「喂，我的大美人兒，這三炷香給你，現在該輪著你向祖先磕頭了。」

　　「什麼？」

　　「我說你來磕頭，你難道不知道不久的將來你在王家的地位？祖先一定和外公一樣的喜歡你，現在你趕快先巴結巴結他們吧。」

　　尹月倫臉孔紅了，迅速地瞥了我一眼，和我的懊惱的眼色接觸著了。她立刻轉了身，循著原路走回去。

　　錢美儂笑嘻嘻的，跪在紅墊子上一邊磕頭一邊說話：

　　「王家有了月倫這麼一個好媳婦兒真是我外公積德的結果，祖先保佑明年這時候外公抱個曾孫子。」

　　「美儂，說夠了！」姑母又那樣徒勞無功的阻止了一聲。

　　「媽你說夠了外公說不夠哩，外公心裏希望起碼有一打的曾孫子，我的話說得一點兒也不錯吧，外公？」

　　中午的時候，一家人到距離城市不遠的郊區來掃墓，尹正倫兄妹和我們在一起。在這風景幽美的地點安葬著我的祖母，我們家祖籍北平，祖父的時候遷到南方來，就這樣的定居在這兒。

　　黑色轎車在山麓近旁停下來，李升和加官他們一行人已在這林木參天，氣派莊嚴的墓園上恭候著。上了數十層石階，姑母累得氣喘吁吁了，由錢美儂和尹月倫陪著坐在墓旁的涼亭裏面休息。祖父今年七十五歲了，卻還是步履穩健得很，他一直走到祖母墓旁，默默的凝望了一會兒，走到另一處安葬著王夫人的地方看了看，再走到右下向我的少年時代溺斃的叔叔和王夫人所生的一對雙胞胎兄弟的墓域，嘆了一口氣，雙手按在拐杖的頂端上，隔了好半晌，聲調傷悲的對我說：

　　「你父親被鬼子槍斃了後屍體給扔到那兒去也不知道，我們只有默禱上天願他的靈魂安息。」

　　酒饌排列好了，上香，磕頭，燒紙錢。祖父的神情很凝重，口沒遮攔的錢美儂現在也不敢多話了。大家默默的，一切典禮和儀式全都完畢，離開墓地，坐上車子回到家裏。

　　我要回到鄉裏一趟，尹正倫說他要陪我，錢美儂聽了就要跟，她對尹月倫說：

　　「你也和我們一路去好嗎？」

　　尹月倫不想去，顯明的錢美儂毫無顧忌的玩笑也使她覺得困擾得很。錢美儂就是不依，非要尹月倫和我們一道下鄉不可，尹正倫幫他的妹妹說了幾句話，錢美儂倒也笑了，說：

　　「好吧，我答應了，從此以後不再說月倫和表哥什麼話了，就是他們結婚的時候有人想鬧新房，我也發誓一定不參加，總可以了吧！」

　　我們四個人到了橋頭街，老天，四面八方的人都圍攏過來了，這是為了錢美儂和尹月倫的緣故，大家看見穿得好看的女子便特別好奇，有人一面跑一面嚷著：

　　「我去告訴阿喜伯，天川哥帶著他的新娘子回來了。」

　　錢美儂笑得咯咯咯的對尹月倫說：

　　「喂，新娘子，聽見了沒有？我什麼話也沒說，現在你總不能怪我了吧！」

　　我們到了阿喜伯家裏，阿喜伯看見我們高興得很，特別因為他見了錢美儂和尹月倫，嘴裏一疊聲的說著：

　　「哎喲，兩位小姐，就像一對和合仙似的。」

　　我們每個人都帶了一份禮物送給阿喜伯，大家又都十分恭敬的稱呼他一聲。我見了他總要把他緊緊的抱了一會兒，讓他光禿的頭靠在我的胸膛上。即使我不再有那一份他在保護著我的直接的感覺，但多少都使我覺得快樂，不管是辛酸、是苦澀，我珍惜那一份被勾引起的童年的回憶。

　　「天川，你們農場那邊十來間空房子現在可熱鬧了，住進去不少人，有一天小黑經過那兒想走進去看一看，讓他們趕了出來。」

　　我把莊依威向祖父借那些房子的事對阿喜伯說了一遍，他一手搔搔頭皮，喉嚨裏唔了一聲，說

　　「莊家他們自己也有田地和房子嘛，為什麼要借你們的？」

　　「聽說已經賣掉了，最近他們家裏情況不大好。」

　　「唔，也許是的，他們那幢老房子聽說也讓給別人了，依威的父母兩三個月前就離開這兒到別處去，有人說他們去上海，也有的說到依威母親的娘家去。」

　　我們又說了一會兒的話，不外是鄉裏眾人的一些瑣事。阿喜伯的身體和精神看起來比以前更好，我心裏覺得很安慰。約莫半個鐘頭不到的時間，小黑、阿三和林林都來了，他們見了我很快樂，見了錢美儂和尹正倫兄妹又使他們覺得很拘束，小金在後廳門背後面偷看我們，我叫了她一聲，她連忙溜走了。

　　阿喜伯請小黑的母親替他煮了一大鍋帶湯的泥鰍米線，又準備了我小時候喜歡吃的曬乾的甜薯和柿子，說是等我們到我母親墓地上祭拜後回來給我們當點心。錢美儂對那甜薯乾和柿餅的興趣很濃，連忙伸手拿了五、六個。

　　我們來到我母親的墓地上，自從祖父答應了我的要求，已把母親的墓地修理了一番，墓園也擴大了許多，週圍築起了一道矮牆，種植了許多樹木和名花。

　　江邊，從前阿喜伯搭著小木屋的地方，祖父已經把那片地皮買下來，蓋了一座和三友齋近旁的六角亭一模一樣的涼亭，命名做「蕙亭」，用來紀念我的母親。大家坐在亭子裏，外面金輝萬道，正是江上落日的美景，大榕樹在風裏搖曳著，枝幹曼妙的被襯托在彩光四射的天空裏。

　　「太美了，這兒的景致。」尹正倫讚嘆著說。

　　我請他們三個人在亭子裏坐著，自己來到莊依蓮墓地上憑弔了一回，看著嵌在墓碑上她的燒瓷的形像，光滑的表面略略有些模糊，但是她的表情沒有改變。一陣風，墓地近旁盛開著的小紫花搖擺不停，我銜淚摘了一朵，放在大理石的靈桌上。

第二十一章

　　這一夜，我從祖父房間裏走出，沿著西院那一帶砌石小徑緩緩地走。那邊，花木掩映中透露著燈光，一陣陣悅耳的鋼琴聲，和著尹月倫的敲擊著金屬般的歌聲，隨那揉合著花香的微風送了過來。

　　……玫瑰花
　　爛開在碧欄杆下
　　玫瑰花
　　玫瑰花
　　爛開在碧欄杆下
　　我願那妒我的無情風雨莫吹打
　　我願那愛我的多情遊客莫攀摘
　　我願那紅顏長好不凋謝
　　好教我留住芳華

　　我走上木橋，天上一輪明月，銀色的輝光瀉滿了庭園，空氣裏彌漫著濃郁的杏花氣息。我想到莊依蓮好比一朵剛剛出水的白蓮，為什麼無情的風雨偏偏向她吹打？！……木橋在我腳底下發著輕微的響聲，我漫不經心的一手撫摸著那紅色的瑣欄。

　　玫瑰花
　　玫瑰花
　　爛開在碧欄杆下……

　　尹月倫的歌聲在我耳旁縈迴著，楊柳樹梢的月亮照影在水面上，微風吹拂，樹影和月影一齊撩亂了。我推開了拂著臉孔的花枝，看見那座六角亭裏坐著兩個人，女的吃吃的笑著，那是錢美儂，尹正倫低聲的說了句什麼話，錢美儂向他俯近去，兩個人擁吻在一起。我連忙縮了腳步，回轉身，返回西院來。那邊，姑母的房間裏燈光亮著，我走近去輕輕敲門，她在裏面答應了一聲，我推開了門，走了進去。

　　姑母歪在一張長沙發椅子裏，慶兒坐在矮凳子上，正在給她搥腿。

　　「天川，你來得正好，我正在想著你哩。」姑母笑嘻嘻的說。

　　我笑著，拖把椅子坐在距離慶兒不遠的地方。

　　「晚上書獸子捨得分一些時間來看看姑姑，多難得呀。」姑母說著一手拍拍慶兒的肩膀：「去給孫少爺倒杯熱茶來。」

　　慶兒去了，姑母接著說道：

　　「用功讀書是好的，但是可也別過份了，一天到晚埋頭苦讀，要引出病來的，年輕人求學是要緊的，娛樂可也是不可以缺少的事，爺爺和我說過好幾次，他又在擔心哩。」

　　我微微一笑，不則聲。

　　姑母坐起了身子，雙手在髮鬢上推了推，對我手一招，要我坐在她身邊。我把挪近的椅子推回原位去，走近姑母跟前依傍著她坐定了。慶兒來了，端著兩盃熱茶，姑母吩咐她挪過一把茶几把茶放在上面，把她打發了去。

　　「天川，你連衣服都懶得換，李升說他給你準備好另外一套西裝放在那兒，你自己又去翻出這一套灰色的穿上了。」

　　我看一眼姑母，移轉視線看地面。

　　「天川，你有心事，是不是？」她停頓了一會兒，接下去說：「你還在想念莊依威的妹妹？」

　　我搭撒了眼皮，吞咽下一口口水，搖搖頭。

　　「你不承認？」

　　「姑姑，我……我不能……」我打住了。

　　「嗯。」姑母的手臂圍繞著我，手掌在我肩胛上一下一下的輕拍著：「阿喜把你和莊依蓮的事情很詳細的說給我聽，他說你非常傷心，我聽了也很難過。這些時來，我仔細的看你，覺得你總是悶悶不樂的，這樣子下去，實在不好。天川，死了的人已經去了，活的人活著，不管怎麼樣，都得好好的活下去，你年紀輕，前面的路長得很，許多責任都得負起來。」

　　「我不敢忘記我應盡的責任，姑姑。」

　　「我知道的，你一切都好，爺爺也非常滿意，但是有一件事，天川，爺爺年紀大了，老年人有老年人的想法，清明節掃墓回來，更是滿心的傷感，王家人丁單薄，十幾年來，他眼睛裏所看的都是傷心的事，好不容易盼得你回來，你的年紀也不小了，老人家……」

　　我不等姑母說完，接下去說：

　　「姑姑，關於這件事，我早已經在心裏有個決定，我這一生不想結婚了。」

　　「我知道你會說這句話的，你也應該知道你不能永遠作這個決定，你第一天回到家裏，爺爺私底下就和我談過，他一向疼愛月倫，見了你，心裏就打起如意算盤來。我當時認為爺爺性子太急了，婚姻大事不是可以草草決定的，月倫住在我們家裏，來日方長，看你們兩個人相處下去怎麼樣再作計議。我起先心裏還這樣想：月倫是個懂事的女孩子，她認為她兄妹受我們家的恩，爺爺如果有什麼意思，即使她不願意，也不敢十分執拗。最近我一日比一日看得清楚了，她對你的印象好得很，你卻處處想法子躲避她，那一天爺爺故意留她在你書房裏希望你們說些知心的話，你老愛待在書房裏，因為月倫要留下來，就趕忙說要跟著爺爺走，要找藉口躲避也應該說得技巧些，免得傷了人家小姐的自尊心，你偏偏說要去喝杯茶，書房裏還不是明明就準備了茶水在那裏，你那麼一說，月倫的臉孔可就立刻紅了，你爺爺也注意到了，昨晚上和我說了好半天，要我無論如何得和你談談，家裏現在替你安排了這樣的一個機會，你如果閉著眼睛只是拒絕，不但是一個大傻瓜，而且大不孝。」

　　姑母這一番話我知道她早晚會說給我聽的，祖父的心意，和他老人家的既性子急，又一點兒也不懂得含蓄的「撮合」手法，我很清楚，也給他整得無可奈何。王家人丁單薄，祖父一心盼望抱曾孫子，自然也是意料中的事；但是我心中這比鋼鐵還堅的一關，他們一定無法攻得破。我負欠莊依蓮太多，今生今世我心中所愛的人也只是莊依蓮，就如她所說，她生著是我的，死了也是我的，我對她也一樣。我們兩個人，她死了，我活著，死了的她是我的，活著的我是她的，我們永遠相屬；時間、空間，生路、死路，今生、來生，永遠分不開。我可以拋棄塵世上的一切，但不能夠拋棄我心中的意念。

　　姑母看我默默的不說話，也許精明的她看出我臉上的神情所表達的心中的意思，她嘆了一口氣，正要繼續說話，房門被推開來，錢美儂在前，尹正倫隨後，兩個人一齊進來了，姑母便不再多說什麼，我們幾個人隨便說了一些話，隔了十來分鐘，尹正倫和我站起來向姑母告辭，離開她的房間。

　　一路上我們緩緩地走著，走出兩旁列植著翠竹的小徑，我心裏很煩悶，一雙腳也覺得分外的沉重。尹正倫似乎也正在想什麼，默默地不說一句話。靠近青雲閣，那是祖父常常在那兒和朋友們奕棋吟詠的地方，尹正倫提議到那邊石凳子上坐坐談談天，我隨著他，從薔薇花架底下穿過去，踏著大片的青草地，來到這株幹高數丈的羅漢松旁：大理石圓桌子上凝著露水，四把石凳子上面也是潮濕的，我們就這樣的坐下去，不約而同的都把雙肘擱在桌面上。

　　月光透過松針斑斑點點的灑落在我們身上，在尹正倫的白而清癯的臉上投著乍明乍暗的影子。他向我望了一眼，搭訕地問：

　　「剛才……你看見我們了？」

　　「我經過那兒想要回到房間去。」

　　「我跟美儂說不要坐在六角亭裏面，她偏偏不聽我的話。」

　　我笑了，說：

　　「我知道你為我著想，你們如果不坐在六角亭裏，我就不必回頭到姑姑房間裏面去。」

　　他也笑了，說道：

　　「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我對美儂真是無何奈何，前幾天她無緣無故和我生氣，我叫她，她就是不理。我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得罪她，也不知道到底為什麼。想想，不管怎麼樣，低聲下氣的對她賠幾個不是總不會出錯，誰知道那麼一來她更加氣得厲害，說我如果沒做什麼虧心事，何必對她賠不是。這一下子我可受不了了，我也開始生氣不理她。我一生氣她倒又軟下來了，晚上自己跑來找我，說我們乾脆好好的吵一場架；我說我不和她吵架，她說她要掐死我，因為我愛上了楊思娟；我說鬼才會愛上楊思娟，她說我就是一個鬼。然後就吩咐我安安靜靜的坐在那兒聽她罵我，我說我絕對不會愛上楊思娟，她就要我發誓。我說我不知道怎樣發誓，她又生氣了。我只好嘴裏亂唸一通，什麼『上山老虎咬，下山大蛇吞』也搬了出來，她才算滿意的開始笑了。後來……呃……」他停頓了一下子，一隻手在臉孔上摸了一把，噓了一口氣，要再說什麼卻又沒有說出來，忽然又笑了，說：「唉，我……我說，只怕有一天你那表妹會使我發瘋哩。」

　　他是笑著說出最後這一句話的，事實上，和錢美儂在一起，真是隨時都得準備迎接她那一兩手特別的工夫。她彷彿毫無主意，但一旦決定了什麼，卻是非常固執的。她無法把事理看得很清楚，卻非常相信自己的和美麗的面孔連接在一起的腦袋。她心裏並沒有壞主意，但如果做了一件使人傷心的事，也不知道她有什麼錯誤的地方。尹正倫對她愛戀很深，可是他的個性也十分個強，兩個人如果一齊鬧彆扭，什麼人先發瘋卻是難說得很。我想到這裏，不知道該對尹正倫說些什麼好。要說的話，只有勸他忍耐；每個人都有優點和缺點，他和錢美儂既然相愛，對她的缺點也應該寬容。但這是老生常談的話，尹正倫既早就知道，也一定不想聽。我自己又何嘗忍耐得了老生常談，祖父和姑母對我說的若干道理我不能忍耐就是一個例子。何況，尹正倫的目的並不是要和我商量什麼，錢美儂的性格雖然有時候使他受不了，但大體的說他都甘之如飴的願意承受。他所以現在和我提到這一些，只因為我剛才看見他們在六角亭裏面親嘴；他是個拘謹的人，心裏多少總覺得不好意思；這番話隨便提出來和我談談，讓我們有個男人與男人之間的了解。我如果急著開口對他發表些什麼意見，才真是多餘而又不識相的舉動了。

　　尹正倫卻又嘆了一口氣，這回他心裏的嘀咕恐怕要比以前的來得深重些。

　　「美儂的脾氣真是沒有辦法捉摸的，一會兒這樣想，一會兒那樣想，既沒有道理，也沒有頭緒。我一心的相信她，她對我卻一點兒也不相信，比方說楊思娟……」他說到這裏不說下去了。

　　「楊思娟這個人你還是少惹她。」

　　「我和她並沒有什麼私人來往嘛，只是……那一天她來通知我……唉，你想想看，我怎麼會和她談戀愛，我不知道美儂為什麼居然那麼想。」

　　他彷彿有什麼話不願意仔細的說，我也不多問。只說：

　　「美儂有點兒小孩子脾氣，你愛她，只好讓她一些。」

　　「我何嘗不是儘量的遷就她，但是她要我整天和她在一起，手裏抱著她的來龍，學校裏有些例外的事情要我去，她也不高興，我也絕對不可以和別的女孩子說一兩句話。」

　　「這不怪別的，只怪她太愛你了。」

　　「我總有我的一些事，是不是？我說，我們男人家的事。靜下來我仔細的想，心裏面的煩惱可真多。比方說，雖然你們一家人對待我這麼好，我自己總不免有一份寄人籬下的感覺。我目前算是有一份工作，但是老吳的氣一天到晚受不完，他的手段是先壓迫我們，然後要我們滾蛋；他要提拔和他自己有關係的人做他的夥伴和搭檔。我為了自己，為了美儂，都得有一番準備，有一番打算。這裏面千頭萬緒，說也沒辦法對美儂說得清。我沒有別的意思，只希望自己有一日出人頭地，才對得起美儂。」

　　他這些話是對的，一個人總得想辦法為自己作一番打算。像我，也不能夠以為可以靠家庭、靠祖父。愛一個人，應該一切為她著想，尹正倫心心念念的記著要對得起錢美儂，我這一生得不著一個機會做一件對得起莊依蓮的事。

　　「天川。」

　　「唔？」

　　「你在聽我說話嗎？」

　　「我……我聽著的，我覺得你的話是對的，每個人活著都得好好的替自己打算，你應該，我也應該。但是我想，像你，早應該十分滿足了，大學已經唸完了，你自己一面還在不停的進修，你何必擔心你的前途，如果你是我的話，你要擔心才算有點兒道理。」

　　「我怎麼能夠和你比？你有這樣的家庭，一生一世也不用發愁。」

　　「正倫，我和你說的是最誠懇的話，你的話卻一點兒也不誠懇。你的意思是我有錢，我有了錢就什麼都具備了嗎？再說，如果我有了錢就算有了『終身的保障』，難道我的錢不就是你的，我們中間還分什麼彼此嗎？！」

　　尹正倫凝著眸子望我，被露水沾濕的手按在我的手背上。記得我第一次和他談話，那是我回到家來的第二夜。我們倚在我的房間前面那道欄杆上，尹正倫的語氣裏聽得出帶份懶勁兒，又有或多或少的矜持。他料想我是個無知無識的人，一旦成為這大宅第的少主人，使他不能忍耐的情形可以想像得到。這使我覺得安慰，他現在和我坐在這兒說話，神情和語氣間卻有這樣大的不同和改變。

　　起了一陣風，老松樹上落下來好些松針，月影也在我們身上亂晃起來。我們立起身，抖落身上的松針，沿著青雲閣前面的水泥鋪道，手拉著手緩緩的走。繞了一個大圈子，看得見那朱紅瑣欄的木橋，杏花的氣味又濃了。我們踩踏在砌石小徑上，那邊尹月倫琴室裏仍舊傳過來陣陣琴聲，我想著姑母的一番話，心裏又是一團疙瘩浮上來。尹月倫是個好女子，只怕我自己不夠資格配上她；姑母的意思我明白，祖父的心意我也了解；他們都愛我，也誠心的為我的好處著想。但是我甚至無法想像我能夠怎樣對莊依蓮以外的任何女子發生愛意。不，不可能，那是永遠不可能的一件事。我不認為死去的莊依蓮還會要求一個凡夫俗子為她「守身」，但是我既不能對另外一個女子發生愛意，我便不應該傷害任何人。

　　「天川。」

　　我迴過臉去望著尹正倫。

　　「剛才我們走到姑姑房間裏，姑姑正在對你說些什麼，看你們兩個人滿臉嚴肅的表情。」

　　「我們又提到一些從前的事。」

　　「從前的事早就過去了，提了做什麼？」

　　他這句話也許是對的，但是他不知道，一些存在我心中的往事，卻永遠無法隨著時日的消逝而成為過去的。

第二十二章

　　桃花謝了，李花也謝了，我的心裏本來就沒有春天。

　　我照樣的用功讀書，照樣在祖父跟前做個聽話的孫子，但是祖父心裏悶悶不樂，因為我不肯聽從他的意思和尹月倫結婚。

　　這一晚，祖父把我喚進房間裏，他嘴裏銜著一根雪茄煙，連續的一口一口的吸著，憂鬱的目光瞥了我一眼又一眼，聲調沉沉的向我說了下面的一篇話：

　　「天川，我最近情緒非常壞，國事使我擔憂，家事也使我發愁。我和你常常談過，我們的國家好不容易經過八年艱苦的抗戰，最後得到了勝利；原以為從此洗雪一切的恥辱，恢復中華民族在歷史上的光榮。一個國家經過一場艱苦的戰役，就像一個人得過一場大病；病好了，應該好好的調養一番，才能夠恢復元氣。但是那一幫共產黨徒，偏生不拿國家民族的生存和興旺的重要性放在心裏；甘心做蘇聯的爪牙，不擇手段的蠹動、滲透、煽惑民心，目的在爭取他們本身的利益；使得祖國像一個大病初癒的人身上又感染了細菌，後果怎樣是不堪設想的。國家和人民的關係可比船和船上的搭客，船漏了縫，或者沉了，那一個搭客的安全不受到威脅到最近我又聽到好些事情，使我心裏更是不安。唉！

　　「我……老了，老年人好像風前的燭，隨時都會熄滅；我一生經歷過不少風浪，對世事也看得很透徹。我常常遭受到打擊，但是從來不悲觀。人事應該怎麼做，都要盡我的力量履行，家庭的全盤命運操在國家的命運手裏，這一點我無能為力，我的力量能夠處理和安排的事情我必須注意，不能夠置之不理。例如……例如有關你的婚姻的事。

　　「我不是一個老古董，要逼迫你和一個你對她並沒有情感的女子結婚。你對莊依蓮有情，覺得你負欠了她，你的情感我不但了解，而且同情。但是莊依蓮已經死了，你為了她的緣故決定終身不娶；你說，你自己仔細的想一想，你這樣的做法和決心，有什麼好處？！我們中國人有一句話：『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並不是擔心我死了以後沒有人在我墳上燒紙錢，但是按照人事的道理來講，我不能夠眼看你這樣的癡迷固執下去。我們家人丁單薄，我眼裏看過的死亡場面太多了，你叔叔，你異母的一對兄弟，到了你父親。你姑母年輕輕的便守了寡，現在你是我們王家唯一的男人。我一向認為自己是一個堅強的人，但是這些年來我向命運投降了，我承認自己是一個弱者，我不但不能夠再看到死神的魔手，我渴望看到新的生命。天川，我做祖父的現在向你懇求，請你顧念我年邁的人可憐憫的一份心意，在我有生之年，讓我看到王家添了新生命！」

　　※※※

　　沒有人知道我心中的苦楚，即使是阿喜伯，也極力反對我的決定。我沒有別的路可以走，只有任憑安排和尹月倫結婚。我把一枚鑽戒戴上新娘子的手，那不是莊依蓮的手，也不是莊依蓮交給我的那一枚戒指。

　　轉眼，一個月的時光過去了。這一晚，姑母把我喚進房間裏，她滿臉嚴肅，吩咐我在她對面坐下來。

　　「天川，我實在沒有想到，你是一個明白道理的人，卻做了這樣糊塗的事情。結了婚，天天晚上坐在沙發椅上睡覺，把新娘子撇在一旁？！」

　　我望了姑母一眼，搭撒了眼皮看地板。

　　「月倫真是一個明白道理的女孩子，你這樣對待她，她還是和顏悅色的不露些微不高興的神情。如果不是你房間裏的麗珠告訴了慶兒，你這樣的做法繼續了一生一世也沒人知道。麗珠說這些時來你的床舖沒有一夜不是整整齊齊的，她也看見了好幾次，說你坐在沙發椅子裏面一夜睡到天亮。你這樣子，唉，天川，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說，你真是太死心眼兒了，我……我……唉……」

　　「我知道自己做的全是不近人情，不應該做的事，但是我實在沒辦法勉強自己，姑姑，我心裏何嘗不是非常痛苦。」

　　姑母獃楞楞的好半天，歎了一口氣，說：

　　「也許你祖父和我都錯了，我們知道你傷心，也知道你情深，但是想莊依蓮已經死了，不能復活，日子會漸漸的醫治你的痛苦。月倫有才有貌是其次的事，最難得的是性情好，年輕輕的懂得做人的大道理。我們勉強她對你好的話也沒有意思，她自己從心底裏對你欽佩得很。我……你祖父和我都以為這一門親事結下來對你的裨益非常大，你從小過的是千磨百難的日子，使你對人生的看法也不正常起來。你祖父和我以為……唉，天川，我不知道……」姑母的眼淚銜在眼眶中，掏出灑著香水的手絹兒擤鼻涕，搖搖頭，傷感的接下去說：「我……我真得求天保佑，不要……這件事做下來對你沒有好處，又害了月倫。」

　　我沒有話好說，我知道祖父和姑母愛我的心意，也知道尹月倫是一個難得的好女子，但是我的心早隨著莊依蓮葬在她的棺材裏，如果說我能把我的心從她棺木裏挖出來，也就是說能把莊依蓮從棺木裏面挖出來，那……那又是怎麼可能的呢？！

　　姑母又對我說了許多話，我悶聲不響，腦袋裏好像有千萬把細針在釘刺，到了她答應讓我走，我默默的立起身來，默默的離開她的房間。

　　夜色迷濛，四周圍彷彿籠罩著一層暗黃色的煙霧。我瞇著眼珠子發疼的眼睛，大片的草坪在傾斜，天也跟著傾斜，星星似乎將要跌落下來了。心在跳，我一手拍拍胸口，喘息著，閉一閉眼，腦袋搖了搖，要把這些古怪的感覺搖去。兩條腿鉛製一樣的沉重，一份難受的痠痛打從骨髓裏面透出來。地面忽高忽低，我也一腳高一腳低的在上面蹣跚的前進。一陣風，一陣夜來香的氣息，螢火蟲在那邊一閃一閃的亮著。我抓著一棵大樹，落坐在圍繞著樹幹的圓形木凳子上。一隻螢火蟲飛得很高，我的目光追隨著牠，牠在顫抖，變成了兩隻，三隻，四、五隻，我眨眨眼皮，牠已經失去蹤影了。我雙手蒙著面孔，握著拳頭，敲了敲疼得幾乎裂開的腦袋，扶著樹幹立起來，繼續向前走去。

　　尹月倫的琴室裏傳出來琴聲，我走向我的書房。踏上螺旋形的樓梯，來到上面這一層。眼前又一陣眩暈的感覺，整個房子似乎倒轉起來。我落坐在椅子上，檯燈的光線刺激我的眼睛，我捻滅了它，趴在桌上臉孔埋伏在交搭著的臂彎裏。

　　好像我睡著了一會兒，整個人飄飄蕩蕩的不知道身在那裏。耳旁響著一種單調而重複不停的聲音，越來越響，我的頭顱跟著脹開來……飄飄蕩蕩的，我隨著白雲飛，灼熱灼熱的，火紅火紅的太陽，我直墜了下去，沒有止境的往下墜。冷，好冷，我呻吟著，身體蜷曲成了一團。

　　「天川，天川，……」

　　「醫生，醫生，趕快請醫生……」

　　四周圍人聲嘈雜，我落在什麼人的懷抱裏。我想睜開眼，但是受不了強烈的光線。一份欲嘔的感覺，胸口已被什麼重重的壓著了。我張著嘴巴，我必須舒出一口氣；我舉著雙手揮動著，有人抓著我的手，我覺得手上的皮膚變得很厚很厚的了。我……我想……我必須……

　　我緩緩的呼出一口氣，撐開了又厚又重的眼皮。我自己的房間裏，我躺在床上，圍繞著五、六隻面孔，十幾隻眼睛。我想大聲的告訴他們我沒事，但是沒有氣力說話，再把眼睛閉上了。

　　※※※

　　我清醒的望著尹月倫焦灼的面孔，清晨的陽光把常春藤的葉影畫在窗帷上。鳥見吱吱喳喳的叫著，尹月倫身上還穿著昨天晚上那一件旗袍，顯明的，她一夜裏不曾上床休息。

　　「月倫。」我凝神望著她。

　　她握著我的手，關切的眼色望著我。問道：

　　「你現在覺得怎麼樣？」

　　「很好，很舒服，已經沒有事了。」

　　「你都說很好，沒有事，到了體溫那麼高，整個人昏迷了過去，夜裏沒睡好覺，受了涼也不知道，把爺爺和姑姑嚇壞了。」

　　「我從小身體就很強壯，別人感冒發燒我很少感染過，夏天裏在烈日底下曬，冬天裏泡在江水裏，一點兒事情也沒有。這回不知道什麼道理，想來日子過得好，一個人反而不中用了。」

　　「是我不好，害你留著床舖在這裏不能上來睡覺，沙發椅子裏彎著不能好好的休息，一連多少個晚上天氣都在夜半以後變冷，你就不知不覺的受涼了。」

　　我抿了抿枯乾的嘴唇，吞咽了一口口水。尹月倫立起身，倒了一杯溫開水端過來，我抬起身子，她一手扶在我背後，我就著她手裏的杯子把開水喝光了。我沒想到自己一時變得這麼虛弱，喘息連連的，躺回枕頭上面去。尹月倫回過來，依著她原來坐著的位子坐好。我一直沒有注意，這一個月來的時間她消瘦多了，瓜子形的臉龐兒變成尖削的，一件本來合身的旗袍現在已經寬蕩蕩的了，我又咽了咽口水，說：

　　「月倫，昨夜裏害你一夜沒得睡，你太勞累了。」

　　她微微的笑了笑，答道：

　　「昨兒晚上是這些日子來第一個使我覺得心裏稍稍平安的夜晚，醫生說你需要人照顧，按時的吃藥，按時的測量體溫。我照顧著你，覺得第一次對你有了些用處，而不是妨礙著你。」

　　我想說一些話，但是一時喉頭發癢，連著氣管，咳嗽了起來。我咳得很厲害，無法在床上平躺著，尹月倫扶著我，一手在我背後輕輕撫拍，直到我鎮定下來。

　　「我……」

　　「不要說話了，我該給你吃藥了。」

第二十三章

　　我躺在床上整整休養了一個月，尹月倫寸步不離的陪伴著我，她夜裏睡得很少，一把沙發椅挪近我床旁，累了時和衣靠在上面。現在輪到她連接的二十幾個夜晚不曾換上睡衣；她的床整整齊齊的，不管白晝夜間，沒有一次在被窩上面躺一躺。

　　這一夜，氣候清爽，園庭裏大片的月光。我的身體已經很好了，精神也覺得不錯。夜飯後，尹月倫陪著我到祖父房間裏坐坐，約莫半個鐘頭不到的時間，祖父便催促我回房休息。我們踏著月色，一路上緩緩的走著。

　　空氣中彌漫著珍珠蘭的香味，假山石的凹陷地帶黑黝黝的，襯托著水晶柱子也似的透亮的噴泉。八仙花一團一團的列植在徑道旁，暗影裏白碧的色調鮮明。在床上睡了一段日子，玫瑰園裏面的玫瑰已開得滿眼妍麗，夜合花或隱或現的嵌在茂密的葉子間，好像一個個淡黃色的小球；儘管人們更重視玫瑰，它還是散發著那一份獨特的香蜜一般的氣息。

　　前面已近西院，我說：

　　「月倫，我今天晚上精神好得很，我們到正倫房間裏坐一忽兒可好？」

　　「他不在家，和美儂一道看電影去了。」

　　我們結婚以後，錢美儂搬到姑母那兒的側房，尹正倫搬來西院住，尹月倫的琴室仍舊沒有變動，我病了這些時，她也好久沒到琴室來。

　　「月倫，好久沒有聽見你唱歌了。」

　　她笑了笑，不則聲。

　　我想對她說一些心裏的話，卻不知道應該對她怎麼說。我的嘴巴笨拙得很，心思也不夠靈巧，尹月倫是一個玲瓏剔透的人，我不曾遵照一個丈夫應該對待妻子那樣的對待她，她彷彿安之若素，也從來不說一句質問我的話。有時候她默默地望我一眼，她的因勞累而週圍呈現著暈黑的眼睛深幽幽的，那裏面有一種意思，使我心裏不安，也使我十分慚愧。

　　我們踏上木橋，橋底下荷葉田田，或紅或白的蓮花這兒一朵那兒一朵的浮在水面上，木橋震動著，一隻呆坐在荷葉上面的大青蛙受了驚，一個跳躍，越過尺餘的空間沒入水中，一霎時，水裏的青蛙全都呱哇呱哇的叫鳴起來。

　　「月倫。」

　　「唔？」

　　「你……你怪我嗎？」

　　「怪你，為什麼？」

　　「我……我說……這些日子來，……」

　　她彷彿什麼也沒有聽見，打斷我的話，說：

　　「你看，你的書樓在月光底下多麼美。」

　　「月倫，我……」

　　「嘿，烏雲來了，恐怕天氣又要變了。」

　　聰明的她，我在心裏嘆息著，我用一種手法對待她，她也用一種手法對待我。現在，我不能多說什麼了，也只有說些不關痛癢的話，她才願意開口答話的。

　　「我們到書樓裏面坐坐好不好？」

　　她回過臉來看了我一眼：

　　「想到書樓去讀一個通宵的書是嗎？」

　　「你反對嗎？」

　　「我為什麼反對？！隨便你想怎樣做，我都不會反對的，現在我們就一齊到書樓去嗎？」

　　「今天晚上不必了，明天開始，明天開始我相信你一定認為是合理的。」

　　「我跟你說過我根本沒覺得你做過什麼不合理的事嘛！」

　　我笑著，抬起頭來望著天空，一朵烏雲緩緩地移動著，這時移近了月亮，移得更近了，把那圓圓的月兒掩了一大半。

　　「月倫，我們到那邊草坡上面走走吧。」

　　「不可以，幾十層的石級走起來滿吃力的，回頭太累了。」

　　「你現在不是反對我的意思嗎？」

　　「這樣的反對你是服氣的，使你服氣的反對我可以做，不然豈不變成了一個木頭人！」

　　「你說我可以到書房去讀一個通宵的書，到書房裏讀一夜的書不累嗎？」

　　她一時語塞，也笑了。我一手握著她的手，她的眼睛看著天空，我看著她，她的皮膚那樣的潔白柔潤，月色裏更見晶瑩。長恨歌裏有一句：「溫泉水滑洗凝脂」，我想，所謂「凝脂」，也必定就是這樣的了。

　　「我們到你琴室去，月倫，我生病，你為了我的緣故這麼久沒摸著鋼琴，也一定想念得很了。」

　　「你想到我琴室來嗎？我的鋼琴會受寵若驚哩。」

　　我笑了，自從我回家以後，家裏什麼地方都走過，只是沒到尹月倫的琴室來，和她結婚後遇著她來琴室裏彈琴，我也沒來找過她。現在跟著她走，彎彎曲曲的穿過花徑，進了綴滿紫藤花的拱形窄門，前面一帶迴廊，尹正倫的房門關閉著，他的書房裏也沒有燈光。

　　「正倫和美儂晚上看什麼電影？」我問她。

　　「不知道，哥哥沒有詳細告訴我，也許他們並不是出去看電影。」

　　「哦？那他們到那兒去呢？」

　　「也許又和莊依威、楊思娟他們開會或者討論什麼去了。」尹月倫說著向右轉進了甬道：「有一天我告訴哥哥還是別和莊依威他們攪在一起好，他不大高興，認為我心裏也有偏見。以後遇著這些事，他就乾脆不把實情告訴我。」

　　「你也覺得莊依威攪的什麼團契不大妥當，呃？」

　　「我聽了陳華珍說的一些話，心裏便有些懷疑。林老師說現在有些青年人被人利用了自己還不知道，不可以不留心謹慎。」

　　林老師就是我的三位老師中的一位，他也曾經教過尹月倫國文，他腦子裏知道的事情特別多，看我有興趣，也常常在課餘講解給我聽。

　　推開了琴室的門，我們走進裏面來，亮了電燈，我向四面瀏覽著。這間琴室相當寬敞，室內裝飾非常雅緻，臨窗的一面深垂著洋紅色絲絨的窗幔，一個三角形的花架站在牆角落近旁，上面放著大大小小的五、六隻盛開著時花的花盆兒。當中有一盆開滿了白色小花朵的茉莉，散發著撲鼻的清香。室中央那一架龐大的鋼琴顯得特別有氣派，烏油油的表面光滑得可當一面鏡子。尹月倫走近去，坐在琴凳上。

　　「你知道嗎？我這架鋼琴還是你父親買給我的。」她打開了琴蓋，一手在那白裏夾黑的琴鍵上輕撫著：「我很小的時候，你父親就很愛我，每一次到我家來找我父親，就說要把我帶來你們家裏玩幾天。我不肯離開媽媽，總是不肯來。那回媽媽生病進醫院，我父親把哥哥和我寄住在你們這兒，我想家，一個人偷偷的躲在雪洞裏面流眼淚，你父親想盡方法逗我高興。我自己的鋼琴在家裏我無法練習，他就給我買了這一架，他說我有兩個家，隨便我住在那一邊都可以，都可以彈些鋼琴曲子給他聽。」

　　「我的父親你該怎麼稱呼，怎麼左一句右一句的『你父親，你父親』？」我微笑的問她。

　　「他……」

　　「現在變成『他』了，你可以稱我父親做『他』嗎？」

　　「好吧，我不說下去了。」

　　「說，說，你還是說下去，我喜歡聽聽父親以前的事情。」

　　「你太嘮叨了。」

　　「我不再嘮叨了。」

　　「那我說……我說到那裏了？」

　　「說到父親和你一樣的歌唱得好得很。」

　　「我什麼時候說了這句話？」

　　「父親歌唱得好，你難道不知道嗎？」

　　她的深遼的瞳眸亮晶晶的，我想她是回憶著父親的好處而這樣的眼裏放出光芒來。她和尹正倫兩個人都非常崇拜我的父親，最低限度直到現在我還沒覺得這是一件好事，尹月倫把崇拜我父親的心意移了一份到我身上來。我平白的受了父親這份「庇蔭」，既認為是項「負擔」，又覺得受之有愧。如果尹月倫看清我只是一個土頭土腦的鄉下人的話夠多好！唉！現在……現在我這樣想已是不合時宜的了。我有份責任，我也不能夠……唉！

　　「你父親，呃……他……」尹月倫笑了，我也笑了。她瞥了我一眼笑著接下去說：「不但喜歡唱歌，還會吹雅笛，彈古箏。我最後一次見著他，是我們要離開上海的時候，不知道怎麼樣，我忽然覺得捨不得和他分別，心裏一酸眼淚便不由自主的流下來。他說我是傻丫頭一，面安慰我，他越說安慰的話我的眼淚越流得多。他便開始唱一首歌兒給我聽，我喜歡聽他唱歌，便不再哭了。」

　　「那是一首什麼歌兒，月倫？」

　　「你想聽嗎？」

　　「當然，你知道我像你喜歡聽我們父親唱歌一樣的喜歡聽你唱歌的。」

　　尹月倫看了我一眼，接著我的目光，連忙把視線移了去。我又看出在她靈魂深處的一份抑鬱，儘管她努力想要化開它，卻無法使它化得毫無痕跡，琴聲響了，她的纖長的手在鋼琴上面靈巧地移動著，那上面並沒有我為她戴上去的結婚戒指，結婚後我把我的結婚戒指鎖在抽屜裏，什麼時候尹月倫也把她的戒指除去了。我又望了她一眼，她微昂著頭，寂寞的眼色望著牆壁那邊。活潑的，有力的，她的歌聲卻不違背這首抗戰時候的兒歌應有的表情。

　　張打鐵
　　李打鐵
　　打把大刀送二爺
　　二爺留我歇
　　我不歇
　　我要回去打毛鐵
　　毛鐵打得叮叮響喲
　　哥哥嫂嫂來幫忙
　　打支槍
　　送老王
　　打門砲
　　送老趙
　　打顆炸彈送老唐
　　來來來
　　舉起軍旗向前開
　　趕趕趕
　　趕走日本王八蛋

　　「趕走日本王八蛋！」我跟著唸了一句：「那就是他的心意，也是他把命拚了也要做的一件事。」

　　尹月倫不說什麼了，一心一意的開始彈奏一支鋼琴曲子，我傾聽著，真覺得她好像長著十幾隻手，否則怎麼能夠在那樣的速度下製造出千萬種揉和在一起的聲音。琴聲止住了，我問道：

　　「這是什麼曲子，月倫？」

　　「你何必知道。」她說著。把琴蓋閣上了，推開琴凳立起來。

　　「你知道說了我也不懂。」

　　「我認為你不懂呢？還是你自己什麼也不想理會？！」

　　「月倫，……」她又打斷我的話，說：

　　「我陪你回到房間裏休息吧，時候不算早了。」

　　我們默默的走著，回到房裏來。我走進自己的盥洗室，她也走進她的盥洗室去。我回到房間裏，沙發椅子上坐著。一會兒，她也出來了，身上還是那一件旗袍。

　　「月倫，你洗過澡嗎？」

　　「當然洗過了。」

　　「你沒把睡衣換上。」

　　「我已經習慣了，一個多月的時間我都是這樣子的，你還覺得奇怪嗎？」

　　「我現在已經完全好了，你應該上床休息，不要再在椅子上睡覺了。」

　　「我想，與其害你不能上床休息，不如讓我坐在椅子上，這樣我心裏要好過得多。」

　　我說不出話來，走近去，雙手捧起她的一雙手，把我的面孔埋在她的掌心裏。

第二十四章

　　日子「平順」的過，這表面上看起來平順的時光中，我心中思潮起伏，無法平靜。回想過去，一連串艱難苦痛的經歷，我的想法和感受卻反而單純。是因為年齡增長了的緣故，還是因為人在比較安閒的環境裏卻更思索得多，抑或我本身的際遇和心境特別使我不能安然？！我想到個人的意念和決心，個人的思想和行為。處身這不是你一個人單獨存在的世界，什麼時候你該為著他人而改變自己的決定，什麼時候你該堅定自己的意念而不被環境所動搖。什麼樣的情懷方是不會因時因景而變遷的情懷，什麼樣的行為方是通脫曠達而不失本心的行為。我越想越覺自己所知道的非常少，感悟的也有限，實行的更加可笑。我為自己嘆息，我這個愚昧的凡夫俗子！

　　祖父和姑母商量著安排錢美儂和尹正倫的婚事，錢美儂最近和尹正倫益發愛鬧彆扭，兩個人吵了和，和了吵，真所謂「歡喜冤家」。祖父為時局擔憂，姑母認為這是時候了，該把錢美儂和尹正倫所搭的一艘「船」，從旱地上推到水裏去。

　　這一日，晚飯的時候一家人聚在一起，一道道菜餚上了桌，儘管電風扇的風不停地吹著，仍舊趕不散飯廳裏的燠熱空氣。錢美儂的臉色很不正常，不言不語的，平素愛吃的東西她也並不舉筷。祖父看在眼裏，問道：

　　「美儂，你怎麼樣，身體不舒服嗎？」

　　錢美儂搖搖頭，用來答覆祖父的問話。

　　「什麼事情不開心？馬上就要做新娘子了，這一副嘴臉不好看哪。」

　　祖父這一說，錢美儂的眼淚可就滾下來了，放下了碗筷，轉身跑離了飯廳。

　　「這是怎麼一回事，阿媛？」祖父詫異的問姑母。

　　「我也不知道，上午在我房間裏有說有笑的。」姑母放下了筷子，拿起小毛巾抹一抹臉孔，眼睛望著尹正倫，問道：「正倫，你知道她為什麼心裏不高興嗎？」

　　尹正倫略一躊躇，答道：

　　「也許因為我剛才和她商量的一件事。美儂她……不願意，不贊成。」

　　「哦？你們商量的是什麼事？」祖父問了。

　　「我想和幾個朋友一齊到上海去一趟。」

　　「學校裏要你去的？」

　　「不是，我們……一些人，有一些私事。」

　　「很要緊？」

　　「有時間性的。」

　　「你對美儂解釋過？」

　　「說了，但是她完全不了解，甚至……有些兒誤會。」

　　「你可以告訴我們你為什麼要去上海嗎？」

　　尹正倫微微一笑，不回答。

　　「正倫，你想到上海去多少時候？」姑母問他。

　　「不一定，大約兩三個月的時間。」

　　「兩三個月？我們正在商量下個月安排你和美儂兩個人訂婚的事哩！」

　　「我……我知道的，我事先沒想到事情突然的發生了，呃……後來我想，趁這機會替美儂在上海買些東西也好。」

　　姑母想說什麼，又打住了，我想我們的心意都一樣，她想問尹正倫他所說的突然發生的事情是什麼，但知道尹正倫還是不會坦白的說給我們聽，問了只不過白費口舌而已。大家默默的過了一會兒，祖父又開口問道：

　　「你們一共幾個人，我們認識他們嗎？」

　　「我們一共四個人，一個是楊思娟，另外還有兩個男的。」

　　「你說，你們辦的是私事？」

　　「呃……是的。」

　　「你們這件私事比你和美儂訂婚的事情更要緊？！」

　　尹正倫又不出聲了。

　　「正倫，如果說你們要到上海去辦私事，那你最重要的私事還是和美儂兩個人中間的，你說是不是？」

　　「我們要辦的事，不一定完全是私事。」

　　「哦？！這樣說來，我也不了解你的意思了。」

　　「其實事情是簡單得很的，我說過我們要辦的事是有時間性的，我去了一個短時間就回來，什麼也不受影響，我不知道美儂為什麼覺得不好。」

　　「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再過一個禮拜左右的樣子。」

　　祖父嗯了一聲，不說什麼了。

　　大家離開了飯廳，尹月倫隨著尹正倫去，我隨著姑母走，直向她的住處來。

　　「天川，正倫要到上海去這一回事我覺得有點兒奇怪，他常常和莊依威混在一起，自從有人向祖父報告莊依威的種種不正常的行徑以後，祖父和我便十分擔憂。那時候莊依威要你祖父把農場附近那一列房子借給他，說是一群學習園藝的學生沒有地方住，祖父不明白就裏，也就答應了。莊依威一天到晚無事生非，不知道還會做出什麼勾當來。我不知道正倫看上莊依威的那一點，居然不顧一切的和他走在同一條路上，正倫這個人是正直而且死心塌地得很的，如果糊裏糊塗的中了那些人的圈套，可真是不得了的事。我想，你和他感情好，兩個人也可以隨便的說話，你想法子打聽一些詳細的情形，如果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趕快勸勸他。」

　　我答應著，想起前些時阿喜伯來說我們鄉裏常常發生不見了雞鴨豬羊等等家禽家畜的事，後來有人發覺是國軍偷走了；又說也見到共產黨部隊經過鄉間，對鄉民禮貌和氣，循規蹈矩。我熟悉我們鄉村附近一帶的地理，除了我們農場那一列可容百餘人的平房以外，並沒有別的可以駐軍的地方；那些經常在清晨或是夜半時分出沒鄉裏的國軍和共產黨部隊，難道從空中下降的嗎？！那時候我對阿喜伯提到這一點，阿喜伯也認為我的話有道理，但是當時我並沒有聯想到是不是莊依威「奉令」搗鬼，現在可不由的懷疑起來了。

　　「你們年輕人腦子裏的古怪想法真是教人想不通，各人有各人的怪脾氣，我這個老太婆給你們鬧得頭昏腦脹，沒有地方可以訴苦。」

　　「您放心，姑姑，正倫是一個講理的人，如果他發覺自己走錯了路，他會立刻糾正過來的。」

　　「但是他決定了一件事多半不容易動搖，這是他的好處，如果真的受了人的誘惑走錯了路，他的好處也就變成他的缺點了。」

　　「我先和美儂談談，然後再和正倫詳細的商量。」

　　「好，你去看看美儂吧，她現在一定趴在床上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哭著哩。」

　　我走進錢美儂臥室裏來，果然，她趴在床上傷心的啜泣著。我走近去，拖把椅子坐在她床旁，叫了她一聲，她用手帕抹著眼淚，歪斜的坐起身子，紅腫的眼睛望著我。

　　「別傷心，美儂，什麼事情都可以好好的商量。」

　　「我現在總算證實了一件事，尹正倫和楊思娟兩個人正在談戀愛。」

　　「你怎麼會這樣想，美儂？」

　　「正倫天天晚上跑去找楊思娟，有兩次她來找他，坐在一輛吉普車裏，鬼鬼祟祟的，被我瞧見了。」

　　「正倫那裏看得上楊思娟，她即使想和正倫談戀愛，正倫也不會和她談戀愛。」

　　「這是你說的，楊思娟這個人應付男人最有辦法，一個男人有本領不理她三次，第四次也就理了。正倫有時候說吃她不消，但又常常說她的好話。楊思娟對我說過，不管那一個男的，只要她肯伸出手去，就一定抓得著他；他會在她的掌心裏面變得軟軟的，隨便她愛揉愛捏，不高興的時候一扔，把他摔個半死。」

　　我不覺笑了，因為看錢美儂一副認真的模樣，邊說：

　　「那真是楊思娟自己說的話，你偏偏相信她的。」

　　「哼，每一次尹正倫和楊思娟相會，總沒辦法對我解釋出一番道理，我問他，他總是吞吞吐吐的，支吾的，什麼開會啦，商量事情啦，幫那些被開除的學生的忙啦；開什麼會，商量什麼事情，為什麼，怎樣幫那些學生的忙，他都沒有仔細的交代。我問得緊，他就不耐煩的說，我什麼也不懂，還是不要嚕囌，不要多管閒事的好。情形很顯明，他那裏搞些什麼正經的事，只是願意和楊思娟在一起。他……他也不看重我們訂婚的事，一心的只想和楊思娟一道到上海玩耍去。」

　　我沉吟著，心裏想，照錢美儂所說的情形來判斷，尹正倫真是被莊依威和楊思娟他們的花言巧語所迷惑，而加入祖父和老師所說的什麼職業學生的組織了，莊依威和楊思娟的性格我都清楚。他們都是從小被父母慣養，驕縱成性，長大了不肯好好讀書求上進的人。他們拿手的本領是搗亂，使得人人得不到安甯。於是他們被人利用了，做他們的爪牙，做他們的工真。而誠懇、單純、對現實不滿的尹正倫，卻成了第三級的犧牲者了。

　　我大略的對錢美儂分析了這些情形，她把眼睛睜得很大，很驚奇，也無法相信的樣子。

　　「你說，表哥，正倫和楊思娟在一起，目的並不是和她談戀愛？」

　　我搖搖頭。

　　「那他為什麼不明說？只要他不和別人談戀愛，我是什麼事都會原諒他的。」

　　「在你心裏認為談戀愛是最主要的事，正倫的看法和你不一樣，他情願讓你誤會，不能夠把他現在所做的事情真相透露出來。」

　　「為什麼？」

　　「我想，只怕莊依威和楊思娟已經當了共產黨。」

　　「共產黨有什麼不好？我們不是說國共攜手，一齊抵抗日本鬼子嗎？我們都是三家人，只不過字號上面不一樣，好像你姓王我姓錢，但是我們都是自己人呀」

　　「是呀，美儂，我起先也這麼想，爺爺和我的老師花了很多時間解釋給我聽，國民黨認為共產黨也是一家人，大家一齊抵抗日本鬼子，接下來希望共同謀國家的福利和繁榮。但是共產黨的想法卻不一樣，他們的目的在消滅國民黨然後獨霸天下。他們利用卑鄙的手段，製造許多問題，使全國人民反對國民黨的政府。如果拿國民黨的政府比做一棵大樹，共產黨的做法是故意在樹根裏放進無數大螞蟻，讓那些螞蟻把樹根咬得稀爛，使得大樹搖動、倒垮，他們才甘心。」

　　錢美儂搖搖頭，說：

　　「我不相信，正倫是個愛國的人，他不會做對國家有害的事。」

　　「我也知道他不會，他只是受了騙，把一些人的花言巧語當做真的，自己被利用了還不知道。」

　　「你說他那麼沒有腦筋？」

　　「他不是沒有腦筋，卻是想得太多，把自己趕進牛角尖裏面去。在學校裏受了老吳那些人的嫉妒和排擠，心裏氣得很，連帶的對一切都看不上眼，有人在他耳旁多說一些話，他就立刻動了心。一個人在意氣用事的時候往往沒有辦法把事理分析得很清楚，一旦上了別人家的鈎，要想脫身可就困難了。」

　　「你說正倫已經上了莊依威他們的鈎？」

　　「我不知道，我們希望一切還來得及挽救。」

　　「我們怎樣挽救？」

　　「我想想看，也許，第一步，我要把我知道的統統告訴他。但是姑姑說得對，正倫決定了一件事以後便不容易動搖，除非給他看到一些使他大不以為然的事實，不然的話，單靠一些言語，恐怕他不會那麼容易聽進去的。」

　　錢美儂轉動著眼珠子看了我一眼，對我的話還是懷疑得很的神情。隔了一會兒，又把她認為尹正倫和楊思娟戀愛的話提出來，好像我和她所說的道理距離她太遠，她想不到，也就拒絕承認那些道理的存在。我想我沒有別的話好說了，別了她，直向西院尹正倫的住處來。姑母希望我向尹正倫打聽些實在的情形同時想法子勸勸他，我知道這也不是我能夠做到的事，但我必須盡力量，盡人事。我到了尹正倫房門口，門是關著的，裏邊黑漆漆的沒有燈光，知道他出去了，便就回到自己住處來。

　　進了房間，我走入盥洗室，放了一面盆冷水洗了手臉，走到起居室裏面來。打開一扇落地窗，坐在橫置在窗口附近的烏木匟床上。麗珠端來了一杯冰鎮的香茗，尹月倫也出來了。天氣熱，看情形她這個有潔癖的人又洗了一回澡。烏油油的長髮鬆鬆的披垂著，身上換了一套薄綢子的藕絲色衫褲，褲腳管又寬又長，隨著輕盈的步履飄呀飄的。意態從容，風姿綽約，真彷彿不食人問煙火的仙子。我看了她一眼，接著她的溫柔而又有股潛力的目光，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冷茶，說道：

　　「姑姑要我和正倫說些話，我剛才離開美儂那兒到西院找他，他又出去了。」

　　尹月倫舉手掠了一下長髮，眉心蹙著說：

　　「他是下定了決心的，只怕誰也沒辦法勸阻，剛才我跟在他身邊問了一些話，他一句也不好好的回答我，說他還有要緊的事，匆匆忙忙的撇下我就走。」

　　「我不知道你哥哥和楊思娟他們到上海去到底為了什麼，但我可以猜測得到一定不是正當的事，前兩天他倒是對我提了一句，說莊依威希望他去的，他考慮的也是和美儂訂婚的事。我當時就勸他不要去，他又認為我對莊依威有偏見，說我根本毫無道理的打心底討厭莊依威。」

　　「哥哥這種想法實在很錯誤，如果你不顧道理，你只會毫無道理的打從心底喜愛莊依威。」

　　我不出聲，把玻璃杯裏冰冷的茉莉花茶，一口氣的喝光了，尹月倫依我身旁坐下來，一手執起我的一隻手，看我濕淋淋的掌心，手指頭在上面順著我的掌紋畫著。一面說道：

　　「我哥哥的性格你一定很清楚，他自己向來不說謊，也不相信別人會說謊；莊依威他們對他說了一番話，他也就完全相信了。在學校裏那些同事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和他意氣相投的人都和他一樣的一天到晚不滿現實，胡思亂想。和他過不去的人又老在尋找機會和他鬧彆扭。所以他整日耳根不清淨，心裏不舒服。一個人心裏有個化不開的結，就最容易受人蠱惑被人利用。」

　　「是的，這情形我都知道，我剛才也對美儂說了，她懷疑的是正倫正在和楊思娟談戀愛。」

　　尹月倫搖搖頭，嘆了一口氣說：

　　「目前上海的情況非常糟，替共產黨出力的人專門集中在那些大地方從事暴動。據說某著名大學不久以前實施一次宿舍突擊檢查，十幾個男女學生寢室裏被搜出數十支手槍來。這些學生由校務會議決定開除，據說都是平素在學校裏愛出鋒頭的角色。全校同學被若干別有用心的學生一番慫恿和鼓動，大家罷課抗議那十幾個同學的受開除的處分。他們甚至公然在大禮堂裏集會、演講、喊口號，還利用週會的時候把大禮堂的進出口全部把守住，搗亂份子跳上講壇長篇大論的喊話一番，校長和教授們氣得臉孔發青，一點兒辦法也沒有。有一次還大打出手，把到學校來參觀的政府首長圍了起來，如果不是出動了警察來解圍，不知道會亂成什麼樣子。」

　　「那些搗亂份子應該從嚴處分；否則這樣子的下去怎麼得了！」

　　「從嚴處分？！什麼處分都還沒有開始實行，那些搗亂份子就到處散播謠言，說政府怎樣對付某些學生，把他們捕捉下獄，用了什麼樣的苛刑，然後把他們暗殺了。為了證實這些話，他們不惜利用苦肉計，安排好讓某些人被捕，命令他們自殺，裝出被殺的模樣。一面大事叫囂和抗議，使得老百姓全都相信他們的話，心裏面憤憤不平，認為全是政府的不對了。」

　　「那些搗亂份子的做法太可怕了，你哥哥和你在同樣的環境裏，所見所聞也不應該有什麼不同，為什麼你看得清楚，他就反認為他們的做法是對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也許我的性格、思想、興趣等等都不太容易被他們那一套所吸引。還有，世上的事情道理總是分做兩面，他有一番說法，你有一番說法，怎樣明智的取捨完全靠你自己。我不是說正倫不明智，那些人存心吸收他，自然花費一番工夫。他們如果花了工夫，總是設計得非常的周密，投你所好，你一時也不會看出他們的馬腳來的。」

　　「他們也想吸收你，上次一舉行的那個遊藝會，不是希望你去伴奏，彈那些共產黨的曲子嗎？」

　　「那是他們要陳華珍找上我的，他們知道陳華珍和我要好，她的話我不會不聽。陳華珍告訴我的只是一群大學生要舉行一個遊藝會，缺少一個彈鋼琴的人。那天陳華珍陪我去排練，一大群人在那大廳裏，有的人在糊著顏色紙的帽子，有的人寫標語，一個人在鋼琴前用一個手指頭按著琴鍵，大家伴和著唱『延水濁、延水清、情郎哥哥去當兵，……』後來還唱了一首更加荒唐的，我記不清那些歌詞，只記得他們把莫斯科當作我們的國土歌頌了一番。我頭也不回的拉著陳華珍的手就跑，告訴她我不能擔負鋼琴伴奏的任務；後來我不是還收到了一封恐嚇信，他們說我是三民主義青年團的團員，要我從速『改邪歸正』，否則生命便有危險嗎？」

　　「你為什麼不把那封信給正倫看，同時告訴他這些事情？」

　　「我給他看了，也把一切說給他聽，他卻不相信我的話，說我遇見的一群人是胡亂湊熱鬧的，不相干。」

　　我唔了一聲，不說什麼了。

　　「你……生命裏有四個女人。」尹月倫一本正經的說。

　　「什麼？！」

　　「我在替你看手相。」

　　「哦？我不知道你還有這項本領哩。」我笑著。

　　「我的事情你不知道的多著哩。」

　　「那麼你就說些給我聽聽吧。」

　　「你不是誠心誠意的想聽，我也不想多說自己，還是替你看手相好。」

　　「你從那裏看出來我生命裏有四個女人？」

　　「這是祖傳的秘法，不能夠隨便告訴你。」她說著，像煞有介事的省視著我的手掌，橫一眼，豎一眼，這兒捏捏，那兒點點的研究了好半晌：「是的，很清楚，一點兒也沒差錯，你生命裏有四個女人。」

　　「我是不懂得手相這一類高深的學問，但是據說看手相的時候應該『男左女右』，不知道你的祖傳祕法是不是也一樣？」

　　「當然，當然『男左女右』嘛」

　　「這是我的左手嗎？」

　　尹月倫注意的一看，自己也笑了，放了我的右手，執起我的左手，又那麼仔細的省視一番，

　　「還是一樣的，沒有錯，你生命裏有四個女人。第一個女人你愛她，她愛你，很可惜，你們不能結合。」

　　「你不必從我的手掌上面看出這些來的。」

　　「你現在還是心心念念的想著她，每天夜裏做夢的時候也叫著她的名字。」

　　「哦？我這麼不當心？夢話都被你聽見了？」

　　「你生命裏的第二個女人，她愛你，你不愛她。我不知道為什麼你不愛她她還是那麼愛你，也許，老祖母她們所說的話，前生欠了你一筆債務吧。」

　　「欠債不欠債我不知道，有一點我也不十分明白，為什麼她那個樣樣都好的人，會愛上我這個樣樣都和她沒得比的人。」

　　尹月倫嘴一抿，頰上露出了一對酒渦兒，想說什麼又打住了。濃密的睫毛向上掀，清澄澄的眸子望著我，我迎著她的目光，她又把眼皮垂了，尖尖的指頭畫得我的掌心怪癢癢的，我趁勢握住她的手，說：

　　「月倫，阿喜伯告訴我，你不久以前到鄉裏看他，還給他和小金買了好些東西，他開心得不得了，滿口的稱讚你，你知道嗎，他現在愛你勝過愛我哩。」

　　「我難得出門，既然看了陳華珍，阿喜伯住的地方同一個方向，所以順便去看看他老人家。」

　　「但是鄉裏小路的地方必須步行，那些路不好走，可得當心著點，以後你心裏有這種意思，告訴我，我們一塊兒去。」

　　「那些路平坦得很，我後來還一直走到江邊，在蕙亭裏坐了好一會兒。我喜歡那兒的景致。」

　　「阿喜伯也告訴我了，他說我一定沒有好好的對待你，你看起來滿腹心事的樣子。」

　　尹月倫笑了，這模樣兒，下山的夕陽兒見到了將會為她再事逗留。一向我不曾注意，現在和她生活在一起，每天都從她身上發現了新的令人心折的一些什麼。她的纖長的手在我手裏，我不會看手相，但我細心的端詳著她的手掌手背，她的指甲光潔齊整，泛著玫瑰色的白玉雕琢出來樣的合在尖尖的指端上。我捧了起來湊近鼻子聞了聞，一股淡雅的沁人心脾的香味。

　　「月倫。」

　　「嗯？」

　　我一時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凝著眸子望著她，她抽去在我掌中的手，從我身旁立起來。

　　「你別走，我的手相你還沒有給我看完哩。」

　　「留著下一次吧，我該到姑姑房間裏去了，她心裏很煩惱，我去看看有些什麼事情我可以做的。」

第二十五章

　　尹正倫終於和楊思娟他們一行人到上海去了，任憑什麼人的攔阻和規勸他都不聽，錢美儂又氣又傷心，起先她揚言從此以後再也不理尹正倫，隔了不多久就鎮日的苦著臉孔懷念他。做什麼事情都提不起勁兒，點算著日子盼望他回來，迫切的等待著閱讀他寄給她的信。

　　這一日，我從書房裏出來，沿著砌石小徑向西院走去。陽光籠罩著園庭，沒有風，棵棵樹木彷彿凝著不動了。桂花的香氣濃郁，一撮撮蜜黃色的花朵結聚在綠葉中。一群鳥兒從天上飛過，掠過了翡翠色的六角亭，斜斜的幾乎觸著那棵老松的枝杈，沒入綠葉和藍天分界的那邊。我穿過兩旁種植著秋牡丹的小徑，那修剪成團壽字樣的小紫菊的花壇展在眼前，和周圍五個蝙蝠形圖案的小白菊相映成輝。現在吹過來一陣涼風了，緋紅色的秋牡丹婀娜多姿的顫動起來，我深深的呼吸含著桂香的空氣，落坐在一只大理石的圓凳子上。

　　望著天空，望著碧水，望著遠山，我又興起一種念頭，彷彿周遭的一切和我並不相關，過去的，現在的和未來的環境變幻著，我就像一隻鳥兒，從這環境中飛了過去。飛去那裏？飛自何方？宇宙千秋萬載，無邊無際，我怎樣被選擇以此身投在此時此境當中？！我是周遭人們夢境中的陪襯呢？還是周遭的人物是我夢中的陪襯？我是不是目前有此身才有意識？過去我未生，我在那裏？我生了，我的精靈從那裏結聚起來？將來我死了，我又該如何飄散？我想著，想著，出神了。正是這時候，我聽見一個男子的歌聲，察辨方向好像來自六角亭。很熟悉，唔，彷彿是莊依威的嗓音。我仔細的聽著，那是一首新近流行的輓歌，職業學生用來煽動人心的曲子，現在莊依威跑來我們家裏肆無忌憚的唱著，尹正倫不在家裏，他的對象一定是錢美儂了。我想了想，從石凳子上立起身，向著六角亭那方面走去。遠遠的看得見亭子裏的一切，果然，莊依威站在亭子中央，悲切的嗓音顫抖著，表情十足的對著錢美儂，彷彿她是他心目中哀悼的「死難者」。錢美儂坐在亭旁板凳上，仰著面孔望著莊依戚，眼裏含著淚水。他們兩個人那樣專心的注意著對方，並不覺察有人來到亭子近旁，我叫了錢美儂一聲，她才夢裏驚醒般的向我看過來。

　　「表哥，你怎麼不聲不響的走了來，把我嚇了一大跳。」

　　「你怎麼了，美儂？」我說著看了莊依威一眼，他濃眉底下的一雙狡黠的眸子也正向我瞥過來。

　　「沒什麼，」錢美儂把淚水抹了：「我聽依威唱歌，真好聽。他還告訴我上海那些學生的事情，教人心裏難過死了。呃……表哥，依威給我送信來的，正倫寫給我的信。」

　　「正倫為什麼不直接把信寄給你？」

　　「他離開上海了，不知道到那兒去，以後寫信都要依威給我轉交的。」

　　「我們很方便，我們時常聯絡的，我把信轉過來，比正倫直接寄給美儂要快得多了。」莊依威神氣十足的說著，舉手掠一下燙成波浪形的頭髮，一身海派的寶藍色西裝在太陽底下閃爍發亮。

　　我本來不想和莊依威說話，就像前幾次他來我們家裏的時候一樣。現在我心裏有些事，應該趁這個機會問問他。

　　「依威，我祖父借給你們的那些房子現在怎麼樣了？」

　　「那些房子還是那些房子呀，什麼怎麼樣了？」

　　「我說，你們拿來做什麼用？到底……」

　　他打斷我的話，雙手一攤，說：

　　「我不是早就說清楚了，一些學園藝的學生沒有地方住，希望住在那兒嗎？你們的農場荒著沒有用，我們種了不少東西哩，趕明兒水蜜桃試種成功，送來給你們嚐嚐看。」

　　「聽說鄉裏很不平靜，阿兵哥偷了鄉民的雞鴨豬羊什麼的，我很奇怪，拿我們鄉下的地理情形來講，那些三更半夜出現的軍隊，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

　　「前天晚上還有人放火哩，聽說搶了什麼東西教鄉民發覺了，把手裏的火把扔過去，江邊那兒的木房子燒了十幾間。」

　　「哦？！」

　　「時候不對了，什麼樣的事情都會發生，那些被燒了的房子就是那一次教日本鬼子投了十幾枚炸彈的地方，我想你應該記得很清楚。」

　　「什麼人幹的事？」

　　「你問我？我也正想問你哩！」

　　我還想說幾句話，但是莊依威站起來了，蹙著眉心向我手一揮，說：

　　「幾時你回來看看吧，看看你的農場，看我們給你整理得怎麼樣，帶美儂和月倫一道來，好嗎？」

　　「好嘛，我來看看水蜜桃。」錢美儂說。

　　莊依威大踏步地走去，十來步的樣子轉回頭來對錢美儂揮揮手，她目送著他，也對他揮手致意。看他的背影沒入那邊竹叢裏，錢美儂開始埋怨我：

　　「表哥，你幹麼口氣這麼兇狠嘛，一隻臉孔又這麼難看，人家好心的給我送信來，你好像人家討債來的。」

　　「我跟你說過莊依威這個人不是好東西，跟他在一起要小心。」

　　「你就是討厭他，因為他從前幫著他父母看住他妹妹，要她不要在夜間跑去找你？」

　　「這是他說的話，呃？」

　　「女孩子家的天黑了還跑去跟人約會，……」

　　「美儂！」

　　「你也不好，表哥，」她吃吃的笑著：「我一向都以為你是一個老實人哩，你居然……」

　　「別再說了，聽見嗎？」

　　「不說就不說，兇什麼」

　　我咽下一口氣，眼看錢美儂手裏那封信，問道：

　　「正倫對你說了些什麼？」

　　「那是他說給我聽的話，你不能聽的。」

　　「我說，他告訴你他正在辦些什麼事嗎？」

　　「他沒說，什麼也沒說。」

　　「他提過什麼時候回來嗎？」

　　「沒提，就說忙得要命，忙過了就回來，他恨不得早一天回來的。」

　　「他也沒說清楚他現在人在那裏？」

　　「管他哩，他在那裏都一樣，反正都沒跟我在一起，不是嗎？」

　　我們離開六角亭，踏上木橋緩緩的走著。

　　「表哥，莊依威歌唱得真好，嗓音沉沉的，你仔細的聽著，心裏面都軟了。」

　　「你千萬可別聽信他說的那一套話，他從小就是愛說謊話的一個人。」

　　錢美儂聳聳肩，笑了一聲。

　　過了橋，我又忍不住問道：

　　「美儂，剛才依威對你說了些什麼，你難過得眼淚也流7？」

　　「你說他從小說愛扯謊嘛，你為什麼要聽他的謊話呢？」

第二十六章

　　這一日，尹月倫對我說：

　　「天川，最近美儂常常出去哩，莊依威來接她，前天晚上和昨天晚上都是夜半以後才回來。」

　　「姑姑知道嗎？」

　　「知道的，姑姑問了她，她說去拿信，我哥哥寫給她的信。」

　　「拿信要莊依威來接她？莊依威把信帶來給她不就好了嗎？或者只要吩咐李升去取，美儂自己去取信到了夜半以後才回來？」

　　「自然那都是一些藉口，姑姑很生氣，但是美儂固執起來姑姑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正倫的信怎麼會到了莊依威手裏我也很奇怪。」

　　「我想，那更是一項證明，一切事情都是莊依威從中策劃的。」

　　「姑姑要我找著陳華輝向他打聽一些情形，當時把莊依威和楊思娟介紹到我們家來的是陳華輝，他一定知道一些內情，但是我找他三次都找不著。」

　　尹月倫看了我一眼，她的眼色我清楚，因為我提到了陳華輝的名字。尹月倫和我結婚，陳華輝傷心得很，病了一場，隔了許久沒來我們家裏。後來寫了好幾首詩，刊登在雜誌和報紙副刊上，敘述他對「月亮」的慕情，使我讀了心裏十分為他難過。錢美儂笑我不懂得「吃醋」，居然對我的「情敵」同情一番。我一向沒把陳華輝看做我的情敵，他成為一個如此可憐的角色，只怕只好埋怨他自己。我一直看他是尹正倫的好朋友而禮貌的款待他，不管什麼時候，這份意思沒有改變過。

　　「我想，莊依威現在常常藉故和美儂接近，一定有他的用意，美儂的性格很天真，如果他想把她抓住，美儂想逃也沒有辦法的。」

　　「你想他對美儂有什麼企圖？」

　　我自然也不清楚，但我想起那一天莊依威在六角亭裏對錢美儂「說故事」，又唱了那首輓歌給她聽，他不是蓄意勾引錢美儂是什麼。便說：

　　「也許他也想把美儂引到上海去參加像玉佛寺裏那一場集會一樣的搗蛋會，他已經把那首輓歌教給她了。」

　　上海玉佛寺裏那一場集會真是驚天動地的，共產黨釀製暴動，促成死傷，把結果的責任推給政府。一面大事宣傳、渲染、誇張和煽動，使青年人群情憤慨，聯合起來向政府抗議。那一日，上海各大專學校的學生齊集在玉佛寺的大廣場間，左傾人士在台上發表演說，台下學生高呼口號，淚流滿面的唱著那一首調子悽涼的輓歌。玉佛寺周遭水洩不通，交通因此堵塞了一整天。

　　「你以為莊依威真是一個共產黨？」

　　「我還覺得，我們也許應該向治安機關檢舉他。」

　　「我們也得拿到確鑿的證據呀，我腦子裏向來沒想到檢舉這回事，第一我怕冤枉好人，有時候越看他像個共產黨，也許他又不是。檢舉的事做對了是好的，做錯了可要一生一世心裏不安了。而且我們也只是聽人家說了加以推想，推測的有沒有什麼差錯也不敢確定。也許莊依威他們只是無心的學時髦，那一個年輕人不是拉著喉嚨唱著什麼進行曲，你分得出誰是真正的共產黨？」

　　「不知道怎麼的，莊依威的一舉一動，我硬是看了不對勁，前些時林老師說，共產黨經常冒充國軍出來偏僻地區奸淫擄掠，再搖身一變恢復原狀替他們自己在民眾面前製造好印象。阿喜伯告訴我鄉裏受到騷擾的事情，我聽了就想到莊依威領導著一群人在搗鬼，他借了我們家農場邊上的房屋，一定便是做這些勾當用的。」

　　尹月倫笑起來了，笑我的「癡傻」的想法，我知道。我也曾經把我心裏所想的說給尹正倫聽，他也笑著把我奚落了一番，他認為我的想法幼稚得像一個小孩子的，他告訴我不要說莊依威絕對不會這樣的「無聊」，即使他們要做一些「無聊」的事，也不會採用這樣淺陋的手法。尹月倫並不說莊依威不做無聊的事，但她顯明的也覺得如果他要做，一定不容易被人看出破綻來。現在她看我很認真，思索了一會兒對我說：

　　「如果莊依威他們真是那樣做，我們也得拿著確鑿的證據呀，目前到處混亂到這種地步，治機關應該早有戒備了，如果莊依威有什麼軌外行動，難道治安當局會視若無睹嗎？」

　　「你難道不知道共產黨份子無孔不入，從最上層到最下級都有他們的人，彼此間的掩護工作都做得非常周密，如果每個人不把檢舉的責任看做自己的，只怕明白過來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你難道不知道如果莊依威是共產黨，你檢舉了他，他即使被捕，他的埋伏在各機關裏的『同志』，也會立刻把他釋放了，糟的也許反而是那些不是共產黨的人，共產黨最技巧的手腕就是拖拉替死鬼。」

　　我沉默了一會兒，說：

　　「這樣說來，難道我們眼睜睜的看莊依威為非作歹，一點兒辦法也沒有嗎？」

　　「我也曾經提出這問題向林老師討教，他說就是因為政府注重人權，沒得到確實證據不肯任意逮捕人，所以共產黨才有機會這樣猖獗。政府這種措施固然對本身不利，但卻是應該有的一種態度，否則和共產黨又有什麼不同。」

　　我點點頭，沒有什麼話好說了。

第二十七章

　　尹月倫懷孕了，這消息使祖父和姑母大喜過望，他們一向認為她的體質衰弱，這一來更無微不至的關懷著她，彷彿她真是一顆明珠，他們小心翼翼的把她捧奉在掌上。

　　這一日中秋佳節，家裏又有一番隆重的禮俗。夜飯的時候，祖父最看重的閤家團聚的餐宴，錢美儂卻又逕自離家出門去了。她的座位空在那兒，祖父看在眼裏，臉上露著不愉的神色。

　　「阿媛，你告訴美儂晚上應該留在家裏過節嗎？」祖父忍耐到第三道菜，終於開口了。

　　「我說了，爹。」

　　「她就是不聽話，呃？」

　　「那個丫頭……唉！」

　　「又是和那個莊依威在一起，是嗎？」

　　「她沒說，我吩咐她晚上別出去，她不作聲，剛才……我以為她在房間裏，不知道什麼時候溜走了。」

　　「太荒唐，膽子太大了，別的倒也無所謂，那個莊依威……」祖父說到這裏，轉過臉來問我了：「天川，你說你要找陳華輝打聽些消息，結果怎麼樣？」

　　「他說關於正倫這回到上海的事情他也不清楚。」

　　「他不清楚？只怕他不願意說吧。」

　　「他說他也好久沒見到莊依威了。」

　　「為什麼？他和莊依威不是經常在一塊兒嗎？」

　　「陳華輝沒有仔細的說，好像他和莊依威中間為了一些什麼事鬧了意見。」

　　「陳華輝那個人性情衝動，對事情的看法也太偏執；但是骨子裏還留著一份耿直，和莊依威的狡獪作風相比較，兩個人中間的確還有一段距離。」

　　「我們現在沒辦法聯絡到正倫，如果他早一天回來，事情也就好了。」姑母嘆了一口氣。

　　祖父也嘆了一口氣，又提到姑母把錢美儂從小過份寵愛了的話。姑母回說祖父豈不也同樣的寵愛錢美儂。祖父沒有話好說，抬起頭來看著牆上的自鳴鐘；自鳴鐘不停地走動，看樣子錢美儂不會這麼快回來。看看最後一道菜上了桌，大家都沒有舉筷吃什麼，祖父拿起熱毛巾揩了手臉立起身，尹月倫和我也隨著姑母站起來。

　　三友齋前面的青草地上供奉著拜月的香案，獸爐裏一縷輕煙裊裊上升。月色下園庭的景色圖畫當中一樣的美麗。祖父和姑母坐在特別為他們安排的座位上觀賞了一會兒月亮，便說夜風太涼要回房裏休息了。尹月倫和我準備隨侍，祖父關心的看了尹月倫一眼說：

　　「你們不用和我一道走了，月倫身上的衣服薄了此些，仔細受了涼，天川送她回房間休息吧。」

　　我答應著，姑母隨著祖父走離草坪，李升和慶兒跟在他們身後，我陪著尹月倫也向自己住處來。

　　進了房間，我走進盟盥洗室，洗了手臉，洗了一回熱水澡，穿著一件毛巾質料的浴衣，踏著拖鞋，嘴裏不知不覺的哼起一支常常在無線電裏聽到的歌兒，趿拉趿拉的走進臥室裏。

　　「天川，這是共產黨的歌，什麼時候你也學會了？」
　　「誰說這是共產黨的歌？」我看一眼尹月倫。

　　「你只要注意歌詞裏面所用的字眼，那一句：『外禍逼迫兼內爭』，他們說『內爭』，抹去了他們叛亂而政府戡亂的事實，是離間政府和民眾的一種殺人不見血的手法。」

　　「唔，」我點點頭：「我還覺得這首歌滿動人的哩。」

　　「你把衣服穿好了，我們去看看美儂吧。姑姑剛才來過，說美儂回來了，告訴姑姑她要到上海去找我哥哥，姑姑不准她去，她就是不肯聽話。」

　　錢美儂真的要去上海？我嘴裏說莊依威想把她勾引到上海去，沒想到她真的要去上海了。

　　「姑姑要我們勸美儂別去？」

　　「是呀，但是我擔心，只怕越勸越糟。」

　　「莊依威和她一道走，是不是？」

　　「是的。」

　　我們離開房間，一路上默默的向著錢美儂的住處走去。月亮已經移到天中心，看起來更明亮，天也似乎顯得更高了。四周圍蟲聲唧唧，輕微的一兩陣吹送著花草香氣的冷風。那棵祖父最喜愛的高齡榕樹蟠踞在草坪的中心地帶，粗大的根幹彎彎曲曲的穿越岩石的夾縫伸展了出來，無數暗綠色的氣根排列著垂直到了地面上，透過濃密枝葉或明或暗照射在上面的月色裏，一條探首出穴舞爪欲騰的神龍。

　　「天川，林老師告訴我，你那篇〈憶蓮〉的文章寫得好得很哩。」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亮晶晶的眸子也正向我瞥過來。

　　「他說你是抒情的能手，當然，我說，那是不在話下的。他還說像你這樣的人，絕對不會欣賞共產黨。」

　　「哦？這又是怎麼說的呢？」

　　「他說身為一個共產黨員，第一個條件是絕情。你的一切只為黨，人與人間的關係只像一個機器人和另外一個機器人。你得六親不認，如果你有情有愛，那是所謂溫情主義者，簡直大逆不道。」

　　「哦？」

　　「所以，你這樣的在莊依蓮死後的今日還寫這麼一篇纏綿悱惻的文章來思念她，假使你是共產黨，你便不會這麼做，想到這裏，我又恨不得你是一個共產黨。」

　　「哦？」我笑著望著月亮。

　　「但是，如果你是一個共產黨，你也應該對我絕情，那是我絕對不願意的。如果我一時只為了嫉妒你對莊依蓮的情感，我往往只想到第一步而不會聯想到其次的。我想，這就是共產黨的伎倆能夠贏得一般青年人盲目跟從的一個原因。」

　　「林老師告訴你的嗎？」

　　「林老師曾經在延安好些年，受過共產黨最基本的訓練，以後脫離了黨。他說，只有身為共產黨最核心的人，才最清楚共產黨骨髓裏的毒素。」

　　「哦？」我太驚奇了，我不知道林老師在延安待過哩。

　　「話說回來，天川，林老師說，你如果努力不懈，你將來可能成為一個偉大的文學家。」

　　「那我得首先祈求上天保佑，使得共產主義的惡勢力永遠沒有得逞的日子。」

　　尹月倫嘆了一口氣，我們穿過綴滿黃色小花的花棚，踏著花磚砌成的甬道向前走，前面錢美儂房間裏的窗口亮著燈光，她那尖細的嗓音正在斷斷續續的唱著一支歌兒，尹月倫告訴我，那就是把莫斯科當作我們的國土大加歌頌的那首曲子。

　　「美儂。」我們走進錢美儂的房間，尹月倫叫了一聲。

　　錢美儂回過臉來，她正在整理行裝，這時把箱蓋閤上，回身向著我們。

　　「開始整理行裝了？」

　　錢美儂不答話，迎戰的神色望著尹月倫。

　　「呃……什麼時候走？」尹月倫問著，坐在一把椅子上。

　　「後天。」

　　「這麼快？」

　　「沒什麼好耽擱的。」

　　「現在時局這麼混亂，你為什麼……」

　　錢美儂打斷尹月倫的話，大聲的說：

　　「我已經什麼都決定了，請你不必多話，好嗎？」

　　「我……我是說，我哥哥當時走，要天川和我多多照顧你，他是為了你好，你知道他心心念念都是你，如果你現在……」

　　「我現在想到上海去就為的是他呀。」

　　「他會回來的，你何必找他去？」

　　「誰知道他什麼時候才能回來，莊依威說，只怕一年半載也回不了。」

　　「又是莊依威，你為什麼老愛聽莊依威的鬼話？！」我忍不住嚷出來。

　　「莊依威有什麼不好！你討厭他，我偏偏喜歡他，怎麼樣……」

　　「錢美儂你這樣子……你……」我急得結巴了，尹月倫在一旁用肘觸我，我只好耐著性子緘默了。

　　「美儂，我的意思是，我哥哥去的時候再三的說要儘快的回來，現在過了兩個多月，一定是萬不得已的，相信他在外面也急得不得了，說不定你這邊辛辛苦苦的出去，他那邊已經動身回家了。」

　　「他為什麼回不來？」

　　「我難道這麼糊塗？我寫了信和正倫聯絡過，就是因為他回不來，他說，他在那邊等著我去。」

　　「你為什麼不自己問他，你是他的妹妹呀。」

　　「你和莊依威一道走？」

　　「他也要去，既然同路，當然一塊兒走。」

　　「坐飛機？」

　　「坐船。」

　　「為什麼不坐飛機？」

　　「奇怪，走的人是你呢還是我？一切事情應該由你決定呢還是由我？！呃？」

　　「我是說，坐飛機快，也舒服。」

　　「我偏偏喜歡船，莊依威也說坐船有趣。」

　　「莊依威那個人……」

　　「你也覺得莊依威不好？表哥討厭他是因為當時他妨礙了他的好事，你呢？因為人人都說你長得漂亮，唯有莊依威對你冷冷的，不像他們那樣的對你獻殷勤是嗎？」

　　尹月倫的臉孔登時緋紅了，但她忍著，隔了一會兒，說道：

　　「美儂，我不想多話，但是為了姑姑和我哥哥的緣故，不能不把我所了解的情形說出來，你是一個秉性純真的人，好心腸，容易相信別人，……」

　　「夠了，」錢美儂手一擺：「誰不知道只有你尹月倫懂事、會想、會說話，我頭腦簡單、糊裏糊塗，糊塗的人聽人指揮，由人擺佈，是非曲直也分不清楚，要等著你來指點！」

　　尹月倫吸進一口氣，默默的了。錢美儂繼續整理箱子，把一大疊衣服塞進箱子裏，又拖了出來。我立起身，告訴尹月倫我們可以走了，錢美儂把箱蓋用力一閤，砰的一聲，噓了一口氣，一手把落到頰上的髮向後推著，訕訕的問尹月倫道：

　　「我媽要你們來阻止我不要走，是嗎？」

　　「沒有，她沒吩咐我們。」

　　「我告訴她我長大成人了，應該自己有點兒主意，我去了跟正倫一道回來，說是找他去，一面自己也看看上海南京那些好地方，我愛看新地方，她花點兒錢讓我心裏高興高興，也沒有什麼不好的事。」錢美儂舉手一抹鼻頭，眼圈兒紅了。

　　「你以為姑姑不讓你去是因為捨不得花錢？」我問。

　　「我沒有那麼說，我只是想不出我出去跑一趟然後和正倫一道回來有什麼不妥當。」

　　「我們沒有什麼話可以說了，美儂，我們認為你和莊依威一道走不妥當，你以為我們有成見而且多疑，我們只希望你的看法是對的，希望早一天看到你和正倫兩個人一道回來。」

第二十八章

　　錢美儂走了，一去經月沒有訊息。家裏正是惶惶不安，這一日尹正倫出人意外的回來了。他一點兒也不知道錢美儂跑去找他的事，聽姑母那麼一說，蒼白的臉孔變成死灰一般的顏色。姑母焦急的問他幾句話，沙發椅上坐下去，雙手掩著面孔哭起來。

　　大家商量的結果，決定把陳華輝找來探問一番。我們見到了他，簡直大吃一驚，一個多月不見，他幾乎變成另外一個人，面部的肌肉呆住了，眼睛也木然無神，本來帶著健康色澤的皮膚現在泛著青黃。一雙手伸出來接過茶杯，顫抖得杯子和盤子相碰著格格作響。我們問他一些話，他搖搖頭，不知道是不敢說呢，還是連說話的氣力也沒有。最後總算又說許久沒和莊依威聯絡這句話，莊依威所作所為他既無權過問，也一無所知。

　　陳華輝離去，尹正倫神色悽楚好半天沒說出一句話來。我可以想像得到，他對陳華輝有份很深的了解，現在看到陳華輝這般模樣，詫異之餘更是感觸萬分，他想說什麼又連忙打住了好幾次，眼圈兒發紅的眼睛看了尹月倫一眼，又立刻把頭垂下去。

　　「正倫，你總該寫信回來給家裏報告情形才好。」我說。

　　「寫的呀，我不停的寫，寫了就寄，我想我收不到你們的信是在意中的事，我總該讓你們知道我的情況。」

　　「我們只收到你剛走的時候第一封和第二封的信，後來美儂說莊依威轉交給她好幾封，月倫每隔幾天便給你寫一封，都不得到你的回信。」

　　「我沒收到月倫的信，我也向來沒請莊依威轉交我寫給家裏人的信呀……」

　　「莊依威說你要他轉的，因為你們一直都有聯絡。美儂說她寫給你的信也都由他轉給你。」尹月倫說了。

　　「美儂寫的信我後來也都沒有收到，我寫的信怎麼會到了莊依威手裏我也不懂，我在信上都寫的家裏的地址。」

　　「哥哥，你這回到上海為的是什麼事，你認為平凡，人家認為不平凡。你看，你一舉一動都受他們的監視，他們不信任你，把你當作嫌疑犯一樣的款待。」

　　尹正倫皺著眉，默默不響了。

　　「正倫，美儂說你後來離開上海，你到底跑到那裏去？」我問他。

　　「就在那一帶，呃……離城市不遠的地區走走，今天這兒明天那兒馬不停蹄的。」他噓著氣，一手抹一下面孔。

　　「馬不停蹄的做什麼？」

　　「那……那些瑣碎的事，沒……沒多大意義，我也真煩了，所以說什麼也堅持的跑回來。」

　　「你說不出來到底是些什麼事情？」

　　「我頭疼，心也亂得很，你想想看，美儂她，」他沮喪的眨眨眼，咽了咽口水：「我……我改天慢慢的告訴你們好了。」

　　他看來很痛苦，又有難言之隱，我們沉默了一會兒，尹月倫問了：

　　「哥哥，你們四個人同行的，還有他們三個人呢？」

　　「到了上海大家就分手了，誰也不知道誰到那裏去。」

　　「你不知道楊思娟已經回來了？」

　　「不知道，你怎麼知道的？」

　　「早上陳華珍和我通電話，問我你回來了沒有。她說楊思娟一回來就跑到她家裏，問她可知道莊依威究竟到那裏去，楊思娟著急得很，在陳華珍家裏大哭一場。」

　　「這麼說來莊依威到上海去的事是連楊思娟也不知道的了。楊思娟和莊依威同居了三、四年，還生了一個女孩子，這件事我一直不知道，這次去的時候才聽人家暗裏告訴我。」

　　「莊依威和楊思娟同居了三、四年？」

　　「他們都不是第一次和人同居，莊依威第一次和個年齡比他大了十來歲的女人同居了十幾個月然後分手。楊思娟已經和兩個男人同居過，莊依威是第三名，但是據說楊思娟現在一心一意的想和莊依威結婚。」

　　「怪道哩，每一次莊依威做什麼，楊思娟的表情就很奇怪，尤其是莊依威和別的女孩子在一起，楊思娟的一雙眼睛就會緊緊的盯著。」尹月倫恍然大悟般的。

　　「那個女孩子呢？」我開尹正倫。

　　「什麼女孩子？」

　　「莊依威和楊恩娟生的女孩子。」

　　「從前跟在楊思娟的父母身邊，後來說是給莊依威的父母領去，莊依威的父母前些時候離開鄉下，也不知道把孩子帶到那裏去了。」

　　※※※

　　這一日，姑母收到錢美儂寄回來的一封信，簡單的述說她和莊依威已經結了婚，現在正度著愉快的蜜月，蜜月過後便將啟程回來。

　　這無異一枚重量炸彈在家裏爆開來，尤其是尹正倫，簡直招架不了。夜晚的時分家裏來了客，我的三位老師也都在場，大家熱烈的討論時局，祖父默默的，一反過去愛發言論的作風。姑母在房間裏，無法來到飯廳參加夜宴。尹正倫勉強坐了一會兒，起身走了。客人也覺察到我們家人心緒不甯，清茶端上桌，就向祖父告辭。我送了客，回到自己房中，尹月倫到姑母房裏去還不曾回來，我在起居室裏跟著，外面雨很密，打在常春藤棚架上啪噠啪噠的響。我開了門，一陣寒冷的風，廊前那一串風鈴發著清脆的聲音。大梧桐樹在雨裏搖擺著，淡黃色燈光裏一片片葉子好像抹上一層油。也許我應該去看看尹正倫，是該對他說些什麼好呢？人在最傷心的時候那裏聽得進什麼話。錢美儂閱世未深，缺乏一份足夠支撐自己的力量，莊依威利用詭計爭取她，這一點，大家心裏了解，但都不願意說出口。事到如今，憤怒和懊惱己都沒有用。

　　尹月倫回來房中，眼裏含著淚水。

　　「我哥哥決定走了。」

　　「走？那裏去？」

　　「離開這裏。」

　　「我們得想辦法把他留住。」

　　「你要他怎麼樣？將來美儂和莊依威一道回來，他和他們怎樣見面？」

　　「莊依威和錢美儂也許組織小家庭，……」

　　尹月倫打斷我的話：

　　「別情感用事了，天川，還不是形式上的問題，我何嘗願意我哥哥走，但我了解他的意思。」

　　「他準備到那裏去？」

　　「上海，他說。這回他去，遇著不少老同學，他們本來要他留在那裏，他沒答應，現在可想去了。」

　　尹正倫去了不及一個星期，這一個傍晚，我在書房裏練習楷書，慶兒來了，告訴我說：

　　「孫少爺，老太爺請您到三友齋去，美儂小姐回來了。」

　　我來到三友齋，祖父、姑母和尹月倫己都在裏面，錢美儂坐在姑母下手的一把椅子上，身上的服裝很特別，想必是上海流行的式樣。髮型也變了，蓬蓬鬆鬆的一大堆壓在腦門上，又長又粗的兩串耳墜子掛在兩旁，頭一擺，耳墜子晃盪著，令人擔心她的耳垂兒是不是受得了。抹得猩紅的嘴唇又那麼一噘，大聲的說道：

　　「沒有的事，沒有的事！什麼人說依威和楊思娟同居過，什麼人說他們生了一個女孩子！」

　　「這麼大聲做什麼？！這是關係你自己的事，你母親如果不為你著想，就不必操心著急，你知道嗎？」祖父厲聲的說，我向來沒有看見他這樣激動過。

　　「我，………我說那只是壞心的人故意造謠，外公，依威他怎麼樣也……」

　　祖父打斷她的話，說：

　　「你們沒有一件事是合情合理的做，美儂，你們太荒唐了！我現在老了，生氣也沒有氣力，要是在前幾年，我早就一腳把你踢出大門外。」

　　錢美儂眨眨眼，看著自己抹著紅蔻丹的手指，說：

　　「我知道您和媽會原諒我，否則我也不想回來了。」

　　祖父的臉孔鐵青的，想說什麼但是忍住了，隔了好一會兒，說道：

　　「你說莊依威決定和你組織小家庭，他可以隨便決定什麼嗎？」

　　「我是問問您和媽的意思，我也不想離開家。」

　　「美儂，你把自己的終身大事當作兒戲，你有得懊悔的。只怪我和你媽一向對你過份的寵愛，隨便你說什麼做什麼都不忍心責備你，你過慣了任性的日子，現在害了你。」

　　夜飯後，尹月倫和我回到房中，起居室裏坐著，麗珠進來了，奉給尹月倫一隻裝著熱水的橡皮袋兒，她接著，一雙手在上面翻來覆去的取暖。她的臉色有點兒蒼白，一件寬鬆的絲棉袍子罩著隆起的腹部，吩咐麗珠一些話，有關準備十色年禮送給阿喜伯的事。又因為小金將要嫁人，尹月倫也著意的為她準備了一份豐富的嫁妝，我看她關懷阿喜伯和小金真彷彿他們是她的父執和姊妹，心裏說不出的安慰和感激。麗珠退出去了，尹月倫端起一杯熱茶，啜了一口，舉眼望一望我，又低頭啜了一口茶，眼望著杯裏上騰的熱氣，聲音微顫的說：

　　「美儂有了身孕了。」

　　「什麼？！」

　　「兩個月左右的樣子。」

　　「那是她離開家不久的事。」

　　尹月倫點點頭。

　　「我猜想得出莊依威引誘她，卻沒想到他的手段這樣的可怕。」

　　「美儂相信莊依威愛她，她也愛他，他們純粹是愛情的結合。」

　　「她還在做夢。」

　　「我也想得到，只怕莊依威的目的是利用她。」

　　「只怕？！我說是百分之一百的哩。」

　　「姑姑最可憐，明明知道女兒上了當，還在希望奇蹟發生。」

　　「我不知道莊依威向楊思娟怎樣交代，楊思娟那個人只怕不是容易對付的角色。」

　　「美儂嘴裏說不相信莊依威和楊思娟同居在一起，姑姑提出來的時候她的臉色馬上變了。」

　　「唉，她也只好和姑姑一樣，希望有一個奇蹟發生了。」

第二十九章

　　錢美儂和莊依威在家裏住了十來天便遷出去組織小家庭。祖父和姑母最初還十分捨不得錢美儂，後來覺得和莊依威一起過生活，簡直和眼見一尾毒蛇盤踞在房間裏沒有什麼兩樣。錢美儂嘴裏說莊依威非常愛她，她也一樣的愛著莊依威，事實上我看她怕他的成份比什麼都多。莊依威做作的工夫天生的有一手，但一舉一動實在使明眼的人看了惡心。新婚夫婦在家裏住了十來天，這十來天的日子對我們真可比一場噩夢。莊依威既然又一次開口要帶著錢美儂遷出去，祖父看了看錢美儂的表情，我知道老人家心痛有如挖去他身上一塊肉，但他毫不躊躇的同意了。

　　錢美儂和莊依威遷出去後不及一個星期，這一日，陳華珍來到我們家裏尋找尹月倫。

　　「月倫，你知道嗎？楊思娟被捕了。」

　　「怎樣被捕的？」

　　「華輝說有人檢舉了她，把她從加入共產黨後的種種行動都列舉出來作證據，警備司令部把她收押了。」

　　「她果然是共產黨」尹月倫望了我一眼。

　　「這樣看來，只怕你哥哥也有問題，他這次和楊思娟他們幾個人到上海去，也許便是為了那些安排給他們的任務。」

　　尹月倫面色凝重的沉吟了好一會兒，說道：

　　「我想我哥哥不至於加入共產黨。」

　　「但是他和楊思娟幾個人混在一起，即使不是共產黨，也免不了犯嫌疑。」

　　「那麼應該是莊依威嫌疑最重，楊思娟凡事都聽他的。」我插了一句。

　　「莊依威昨天晚上帶著你們表妹在館子裏喝酒猜拳哩，一副興高采烈的模樣。」

　　「他知道楊思娟被捕嗎？」尹月倫問。

　　「怎麼不知道？人家頭一個便是通知他，他吩咐人別嚷嚷，免得美儂聽了多心。他真是一個沒良心的人，楊思娟看起來好可憐。」

　　尹月倫呆呆的，我想她是在為尹正倫煩心了，尹正倫去後只寫一封信給我們，以後便再也沒有訊息。

　　「陳小姐，華輝兄對楊思娟被捕的事情說了些什麼沒有？」我問。

　　「他沒說什麼，但是我知道他對這件事情也覺得十分意外，我問他一些話，他沒有回答我。我問他知不知道以前莊依威和楊恩娟同居過，他也不開腔。」

　　陳華珍離去後尹月倫心裏老不安定，愁眉不展的惦念著不知道尹正倫怎樣。傍晚祖父召喚我到他房裏去，他也聽到阿喜伯所說鄉裏不平靖的事，我把楊思娟的事告訴他，他聽了十分驚訝。

　　我們談了好一會兒，祖父囑咐我一些話，我便回到房中。房間裏靜悄悄的，尹月倫不在裏面，麗珠進來告訴我，說尹月倫出去訪友，我問訪的是誰，她答道：

　　「孫少奶奶沒說哩。」

　　「說過什麼時候回來嗎？」

　　「也沒有。」

　　我在房間裏等候著，拿起一冊書本翻翻，又放開了。尹月倫老不回來，夜飯的時刻也到了。

　　她回來的時候過了七點鐘，進了房間告訴我說：

　　「我找陳華輝去了。」

　　「我也這麼猜測，怎麼去了這麼久？」

　　她不回答，走進盥洗室去，一會兒出來，椅子上坐下，雙手捧著面孔。良久，睜開帶著潤濕的眼睛，對我說道：

　　「陳華輝告訴我，他們已經知道事情的真相了，檢舉楊思娟的人就是莊依威。」

　　「哦？！」

　　「手段真毒辣，是不是？」

　　「為了黨吧，楊思娟已經失去利用的價值了。」

　　「也可以這樣說，也可以說莊依威假公濟私。」

　　「他難道真的愛上了美儂？」

　　「誰知道，只有莊依威自己知道吧。」

　　「他們怎麼知道檢舉楊思娟的人就是莊依威？」

　　「楊思娟入黨的詳細情形只有莊依威知道，當時介紹她進去的是他，沒有第三者了解內情。」

　　「那麼楊思娟受審問的時候一定知道誰是檢舉她的人，她難道還不會把莊依威的一切說出來嗎？」

　　「莊依威那裏沒想到這一點？現在各機關上下階層裏面都有他們的人，如果他們想消滅一個誰，他們就安排好讓他一定沒有活路。如果要掩護一個人，也同樣不擇手段的一定想辦法做到。陳華輝說前些時候莊依威和一個並不是共產黨份子一同被治安機關傳進去問了一回，不到幾個鐘頭莊依威就被釋放了，另外一個人到現在還留在牢裏。」

　　「那麼，你不必為正倫是真正的共產黨而擔憂了，如果他不是共產黨的話只怕就有危險了。」

　　「話也不是這麼說的，如果哥哥是共產黨，而他被利用的價值已經沒有了，或是成了黨中某一個重要『同志』的眼中釘，他就立刻是死路一條，楊思娟就是一個例子。如果哥哥不是共產黨，而他常常和共產黨混在一起，討好的工作又做得不夠完善，那麼他得隨時準備做一個替死鬼。這兩條路線哥哥如果不走第一條，也一定走第二條。」

　　「陳華輝告訴你正倫是共產黨嗎？」

　　「他說他不知道，他們彼此間都不暴露自己的身分，哥哥到底是不是共產黨，只有他自己和某些所謂頭子的他們的『同志』知道的。」

　　「陳華輝他呢？他是一個共產黨嗎？」

　　尹月倫望了我一眼，默默不出聲。

　　「我相信他是的，月倫。」

　　「他說，他起先很嚮往共產主義，他在目前這個社會裏待膩了，一心希望有個革新的局面，他入了黨，也曾經去過延安。」

　　「他希望有個革新的局面，最主要的還是希望人們不再記得他是漢奸的兒子。」

　　「最近，他看到黨裏上上下下人們的作風，覺得十分寒心，他認為這種做法一時蒙蔽了人的耳目，但絕對不可能是永久的，一旦世人看清共產黨的真面目，共產主義必定遭受人人的唾棄。」

　　「那他現在準備怎麼辦？」

　　「沒有辦法，他說他已經處在進退維谷的地步。」

　　「他可以離開黨，像林老師那樣。」

　　「此一時，彼一時，林老師那時候早得很，共產黨還有好些顧忌，也不敢明目張膽的實行強制的手腕，現在他們黨員收羅得多，防止他們離黨的方法也加強，陳華輝說他簡直跟甕裏的鱉一樣的沒有出路。」

　　我緘默了一會兒，問道：

　　「正倫寫信給陳華輝嗎？」

　　「沒有，一直沒有，陳華輝說哥哥心裏不開心，沒有信給他不是反常的事。他還勸我不必擔憂，目前哥哥不在這兒，不曾因為美儂的事和莊依威爭執，也許可以避免災害，拿楊思娟的情形來說，只怕是完全因為這件事情惹出來的禍的。」

第三十章

　　驚蟄既過，天氣漸漸的和暖。這一個夜晚，我在書房憑燈夜讀，閃電亮著，雷聲隆隆，雨點豆子般的打在屋頂上，一陣狂風，滿園的林木發出了呼嘯的聲音，冷氣透過玻璃窗襲進室內來，這一響要把天地劈成兩半般的巨雷，電燈跟著熄滅了，閃電光線裏這圓形的四週圍嵌著玻璃窗子的樓屋像個水晶籠子，清晰的望見了周遭的景物。密雨像無數細長的發光體，在墨黑一片的天空中，晶瑩明亮的傾插下來。我又想起那一次和莊依蓮一齊在土地廟裏躲雨的情形，同樣的雷聲、雨點、閃電和狂風，那座令人憶念的土地廟，聽說不久前被夷為平地，莊依蓮家門口那棵孤獨矗立的龍眼樹也已被連根拔去。莊依蓮的墓地呢？在這樣的風雨裏，該又是如何的寂寞和悽清？！……

　　一道手電筒的光線從螺旋梯子下面繞上來，一陣開步聲，來的人是尹月倫，對我叫道：

　　「天川，阿喜伯從鄉裏趕著來，說江邊漁戶人家有個女孩子叫聰妹的受了強暴，還給戳了兩刺刀，他們在稻田裏面發現了她，差不多就要死了。」

　　我跟著尹月倫離開書房，她撐著一把雨傘，我大步的在雨裏奔跑著，來到祖父的住處，推開室門踏進去，阿喜伯坐在祖父對面指手劃腳的說話，他的手在顫抖，聲音已經嘶啞了。見了我，他又把情形向我敘述了一遍：前天晚上聰妹到橋頭街買東西，一去三、四個鐘頭不見回家，一家人著急死了，四處尋找不見蹤影，今天早上有人發現她奄奄一息的躺在稻田裏，身上沾滿了血跡。她立刻被送進鄉裏新開設的一所小醫院，經過急救後方才甦醒過來。

　　「天川，這……這真是慘無人道的事，聰妹親眼看到那兩個丘八，他……他們簡直無法無天，我們現在已經不能再忍耐了。」阿喜伯咬牙切齒的說。

　　「我跟你回到鄉下去一趟，阿喜伯。」我想了想，心裏打定了主意。

　　「那……那……」阿喜伯結巴的，眼睛望著祖父。

　　「好吧，天川，你去好了，身上多帶一些錢，那個女孩子的醫藥費等等都由我們負擔好了。」

　　我和阿喜伯離開家，坐上一輛出租汽車，直向鄉裏駛去。雨還在下，車窗外面模糊一片，迷迷濛濛的幾乎看不見前路，一個鐘頭以後到了橋頭街，過了橋，又駛了一段路，來到這家新設立的醫院。

　　我見到聰妹，她是江邊陳姓捕魚人家的女兒，小時候便長得纖弱，現在躺在病床上，臉孔上一點血色也沒有。我問她一兩句話，不敢多打擾，便離開醫院。阿喜伯和小黑陪著我，我們回到阿喜伯所住的地方。

　　我們談了好一會兒，阿喜伯和小黑從聰妹口裏聽到的話就是那樣簡單的幾句：兩個身穿國軍制服的軍人趁聰妹穿過竹林走進桔園的時候把她捉住，輪姦了她，在她身上刺了幾刀然後逃走了，聰妹昏了過去，醒過來後在地上爬行了一段路，爬到稻田裏，第二天早上才被人發現。

　　「聰妹沒說看清楚那兩個軍人的長相是什麼樣子的嗎？」我問小黑。

　　「沒有，她說天色黑，而且他們把軍帽戴得低低的。她只看清楚他們帽子上的青天白日的徽章。那個走路一跛一跛的高個子直把背對著她，還有，那時候她也嚇壞了。」

　　「你說兩個軍人當中有一個跛的？跛子可以當兵嗎？」

　　阿喜伯和小黑也想到這一點，一齊叫道：

　　「是呀，你說得對呀！」

　　「聰妹看清楚他是跛的？」

　　「是的，她看得很清楚。」

　　我沉吟著，邊問阿喜伯道：

　　「莊依威近來常常回鄉裏來嗎？」

　　「以前每隔三五天就要回來一趟，也常常在鄉裏過夜，最近比較少了，對了，聽說他娶了你的表妹，我覺得很奇怪，你的表妹怎麼願意嫁給他。」

　　「唉，這裏面一言難盡，我慢慢的再說給你聽。我們還是先處理聰妹這一樁事情要緊，我想明天一早到農場宿舍那兒走一趟。」

　　「我和你一道去，天川。」小黑說。

　　「你上次和我說了那些話後我要小黑去看看，還沒有走近宿舍，他們就把小黑趕走了。」阿喜伯說。

　　「他們如果沒做什麼不正當的事，為什麼不讓別人走近去？」

　　「他們說怕人家偷了他們的水果和青菜，或者踩壞了那些珍貴的苗種什麼的。」小黑回答。

　　「那些人當中你有沒有認得的？」

　　「不認得，他們都不是我們鄉裏的人。」

　　「你還是相信莊依威領著一群人出來鄉裏搗鬼，是不是，天川？」阿喜伯問，他的聲調聽得出不像第一次我告訴他的時候那樣的認為我的話有道理。

　　「我不知道，自從我們家的農場借給莊依威後我一直沒去過，祖父前些時候就吩咐我找個時間到農場裏看看，他們到底把那一片地弄成什麼樣子的了。」

第三十一章

　　第二天小黑陪我來到農場，這所在地勢偏僻，山石磊磊，雜草叢生，實在不是適合闢為農場的地方。日本鬼子的炸彈在上面造成許多深坑後，更不容易整頓。我們先看宿舍，裏面的人知道我是誰，也就不敢攔阻。我以為可以看到那個跛腳的人，但是遍找沒有。一切也就是一群單身男人聚居的情形：雜亂而且骯髒。唯一符合我的猜疑的是：莊依威告訴我們借宿在這兒的是一群學生，但是我仔細的一一省視，沒有一個人看來像一個學生。他們的年齡也不相近，二十多歲、三十多歲，有幾個看起來已經超過四十多歲。小黑說得對，他們都是外地來的，個個都是生面孔，農場上面也有不少人，據說正在工作。我和小黑離開宿舍，一路循著小徑穿越過去，前面種著一大片的番茄，數十畦的青菜，有的地方種甘薯。我問一個亦步亦趨跟在我們身旁的人莊依威所說的水蜜桃在那裏，他回答說因為這兒土壤不好，開墾起來需要很大的工夫，他們是一群受戰爭影響無家可歸的人，過日子是一天一天的事，不能不先應付目前的。

　　「你看這兒東一個西一個的大窟窿，那一天能夠全部填平了？！」他露著認為我們的農場不值一文的神情。

　　農場上給炸彈炸開的土坑的確不少，我走近一個土坑探頭一看，裏面的泥土清晰的留著好些橫七豎八的腳印子，看樣子有人在上面踩踏過。土坑右側邊沿上堆放著許多枝葉，很像軍隊用來掩護的措施。

　　「這是做什麼用的？」我問那個人。

　　「什麼用？這土坑能有什麼用？！」他幾乎是惡狠狠的了。

　　我注意的看，那邊又有一個土坑，裏面長滿了野草，和前面所見的那一個顯然不相同。我們繼續向前走，又發現一個利用枝葉掩護著的土坑。過了數十步，又看到一個。我不停的走，一路的注意，覺察了一個道理：我們的農場成個曲尺的形勢包圍著鄉村的西北方，靠近鄉村的土坑都有掩護的措施。那麼我可以這樣的推測一些情形：如果有一列偽裝的隊伍，從我們農場宿舍那兒出發，一路上沿著農場走出來，倘使遇著人，一路上的土坑是現成的藏身的地方。他們可以安全的沿著農場一直前進，到達農場的上端。那所在接近公路，同時也可以通到江邊。公路也好，江邊也好，他們那兒出現，鄉間的民眾都相信他們是過境的軍人，而不懷疑他們的巢穴正在我們的農場。這樣，隨便他們要扮演國軍還是共軍，都是輕而易舉的事。

　　「喂，天川，你回來啦！」那邊有人叫我。

　　我一看，那是阿三哩，他正和十來個工人一起操作著，一頂草笠歪歪的戴在頭上，現在把鋤頭豎立著，雙手按在鋤頭把兒上。

　　「阿三，你在這兒做什麼？」我向他走過去。

　　「鬆鬆土，做工哪。」

　　「你天天在這兒做工？」

　　「來了七、八天了，前一陣子跌了一跤，把手臂跌壞了，在家裏待了半個多月。」

　　「現在都好了？」

　　「好了。」他把頭上的草笠一推，瞇著眼睛對我望著：「聽說你看過聰妹，是嗎？」

　　這是我們的小地方，一舉一動也瞞不過誰。

　　「你想想看，天川，現在的日子是什麼日子嘛」阿三的口氣帶著憤懣。

　　我又和他閒聊了幾句話，自然我不能希望阿三會在人前向我透露有關這群人所變的把戲的祕密。但我知道他的為人，他不是一個聰明人，卻是誠懇得很的；他不懂得虛偽，如果有人要他說假話，他的口氣我可以立刻聽得出。對於聰妹的事他的看法和鄉裏的人沒什麼兩樣，現在也激動的向我訴說國軍的騷擾情形，我不想再和他多說什麼了，別了他，和小黑倆繼續向前走著，那個緊跟在我們身邊的人也不再跟隨我們了，看他停在那邊和幾個工人說著話，我問小黑道：

　　「你也不知道阿三在這兒做工？」

　　「他現在身體不大好，這兒幾天那兒幾天的做些短工，我不清楚。」

　　「他得了什麼病？」

　　「和老婆鬧意氣呀，一見面兩個人就是吵，吵完了就嚷著頭疼肚子疼，一天到晚愁眉苦臉的。」

　　我們回到阿喜伯的地方，我心裏還在想著那些土坑的問題，一會兒覺得自己多疑，一會兒又覺得自己一向的推測並沒有錯誤；莊依威他們的伎倆不見得高明，但是，拿這手法應用在我們這小地方，可以說綽有餘裕了。如果這真是一場莊依威奉令安排的把戲，他們的目的豈不是早已達到，鄉村裏的人已經個個懷恨國軍，對共產黨軍隊卻是一片贊美哩。

　　我一會兒這樣想，一會兒那樣想。在阿喜伯家裏聽小金的母親和幾個鄰居談著說著又開始痛罵政府和國軍，他們過份的無知和過火，令人越聽越無法忍受。我便決定在阿喜伯家裏再過一夜，明天早上回城裏去。帶來的錢交給阿喜伯，聰妹的傷勢也沒有生命之憂，我不必再在這兒多作什麼逗留了。

　　月色很好，我悄悄的從後門溜出，直向母親墓地上來。上一次我攜同尹月倫來到母親墓前拈香，算算已經三個月左右的時間了。尹月倫說她也要到莊依蓮墓上鞠個躬，為了莊依蓮是我的好朋友，也就是她的好朋友。我們在莊依蓮墓上逗留了半個多鐘頭，我坐在這把石板凳上，尹月倫坐在我身邊。現在我還是坐在石凳這一端，眼望著月光籠罩下的江水，和江邊一長列漁船裏閃爍著的一點一點的燈光。

　　忽然，我看見那邊樹叢底下有件龐大的東西移動著，漸漸的，更加顯明了。那是一輛裝滿貨物的板車，一個人在前面拉著，兩個人在後面吃力的推。旁邊有個瘦長的人，一跛一拐的跟著走，他們所向的地方正是農場那一邊。我跳起開來，從高坡上面直奔而下，這一輛滿載的板車，這早晚兒不由溪邊那條平坦的近路走，卻循著崎嶇的小路繞行著，當中只怕有什麼蹊蹺哩。

　　我走到他們面前，他們沒料到有人從背後抄到他們身邊，都露著吃驚的神色。我也覺得訝異，當我發現那個跛子是方阿德，他是我的舊房東方老伯的遠房侄子，一向住在鄰鄉，常常來訪方老伯，自從母親和我搬離方宅，我就難得和他碰頭了。

　　「嗨，天川，是你呀」方阿德見我喊了起來：「聽說你回到王家過舒服日子去了，什麼時候又回到鄉下來呀？」

　　一股衝鼻的汽油氣味向我送過來，我看一眼那輛板車，雖然上面蓋著好些麻布袋，但我可以看得出底下油桶的形狀。

　　「阿德，你們這是幹什麼的？」

　　「花生油，我們買了幾桶花生油，在農場做工的人要吃的。」前面拉車子的人搶著回答。

　　「走了，走了。」兩個推車的人大聲的嚷著。

　　「對不起，我找阿德有些事，阿德，方伯母要我帶些東西給你哩。」我臨時心生一計，剛好方伯母也住在城裏，便這樣說。

　　「不能再耽擱了，阿德，走吧。」推車子的說。

　　「你們走你們的，我馬上來。」

　　「不可以」

　　「不可以？天川是我從小的好朋友，我伯母要他帶東西給我，難道這也有什麼問題？」方阿德停了腳步。

　　「好吧，我們等著，東西拿了你就走。」板車嘎的一聲煞住了，桶裏的液體發出沖激的聲響，又一陣濃烈的汽油氣息送過來。

　　「東西不在我身邊，我得回到屋裏去取，阿德我們一塊兒去，快快的去，快快的回來。」

　　「好的。」方阿德把件外衣往肩上一搭，一拐一瘸的跟著我走。

　　「阿德！」他們叫了。

　　「我就來，馬上就來」

　　「阿德！」

　　方阿德不理會，跟在我身邊大踏步的走著。

　　「我伯母給我寄了什麼東西？嗄？」他咧著嘴巴問。

　　「一件皮領子的上衣。」我盤算好把我那件上衣送給他。

　　「嗄？她那個吝嗇鬼捨得給我有皮子的東西？！」

　　「你說她吝嗇鬼，不應該吧。」

　　「嘿，難道她想得到，我阿德出頭的日子就快到了」

　　「說給我聽聽你最近怎麼好。」

　　「嘿，天川，我們小時候就認得，我有話當然可以說給你聽，一些事情……嘻，怪有趣的哩。」

　　「什麼事情有趣？」

　　「有空的時候告訴你，現在那幾個人等著我，你親眼看見他們急著會見閻王爺一樣的鬼相。」

　　「他們為什麼那麼著急？他們走他們的，你回頭自己回去，有什麼不好？」

　　「他們不相信我，怕我多嘴。」

　　「他們怕你說什麼？」

　　「天川，如果我真的說給你聽，我就多嘴啦。」

　　我們走近阿喜伯的家門口。

　　「你住在阿喜伯家裏？」他問了。

　　「是呀。」

　　「我在這兒等你，你把衣服拿出來給我。」

　　「你一道來吧，屋裏喝杯茶。」

　　「我就是怕喝茶，屋裏一坐，起碼浪費十來分鐘，他們那些火性子的疑心鬼受得了？！」

　　我望了方阿德一眼，告訴他我進去拿了衣服馬上就出來。我拿了衣服，出來找不著方阿德，走了好幾步，方才看見他躲在那棵大樹後。

　　「阿德，什麼時候你來我家裏玩玩怎麼樣？」

　　「你家裏？！你說我可以到城裏你們王家大宅去玩玩？」他接了衣服，眼睛睜得大大的。

　　「是的，我很早就想請你來，問阿喜伯你的地址他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你來好不好？」

　　「好不好？還有更好的事？你們王家大宅我每一次經過都想進去看看，有一回我爬到牆頭張望了好半天，公園也沒有你們的家好玩。」

　　「明天早上你和我一道走，在我家裏住兩天。」

　　「明天早上？呃……唉，我忘記了，現在，我不能夠說到那裏就到那裏，不像從前那樣的一條光棍子，誰也管不了。」

　　「怎麼說哩？」

　　「要……要做工嘛，不做工就沒得吃。」

　　「我不知道你就在農場那裏做工，莊依威要你進去的？」

　　「他告訴你啦？」

　　「他和我現在是親戚，你聽說過沒有？」

　　「真的嗎？」

　　「我姑母的女兒剛和他結了婚。」

　　「哦，怪道哩，他一個多月了沒回來，原來做新郎官去了，嘿，好運氣，娶著你的親戚做妻子。」

　　我躊躇了一會兒，說：

　　「阿德，晚上那些油，要好好的派用場吧。」

　　他又張大眼睛，鼻梁見上面的一顆黑痣跟著向上升，問道：

　　「你說什麼油？」

　　「那些汽油嘛。」

　　「汽油？！」

　　「那不是花生油，連瞎子你們也瞞不過哩，當然，你們走那條路是很聰明的，可以說萬無一失，那是你的主意吧，不熟悉我們鄉裏地理的人怎麼也找不到那一條路的。」

　　「天川，可別嚷嚷呀……」

　　「我不說，早晚有人知道的，那些汽油用來放火的，是不是？」

　　「那裏的話，你倒跟我開起玩笑來了。」

　　「而且這已經不是第一次的了，那次江邊那一列房子燒了十幾間，依威到我家裏來的時候告訴我。」

　　「他自己親口告訴你？」

　　「可不是，他還說，就是以前日本鬼子丟了炸彈的江邊那一帶地方。」

　　「他真是什麼都告訴你了，還說秘密哩。」

　　「你那樣的對待聰妹，可真是不好意思，你想想看，你雖然不是我們鄉裏的人，可也跟我們鄉裏的人一樣的。」

　　「話不是那麼說的，我……真的……實在有我的一份苦衷。」

　　「你有什麼苦衷？你不是說你出頭的日子就要到了嗎？你說你最近做了些有趣的事，就是包括把聰妹拖到柑桔園裏面去的事吧。」

　　「唉唷，那叫什麼有趣？！天川，你可別含血噴人呀！」

　　「你又來了，我們自己人，我和你從小就認識，什麼話不可以坦白的說。聰妹已經把你看得清清楚楚的，你現在為什麼反而不敢對我說實話？」

　　「唉，那天……不作興輪著我幹呀，我的腿，你知道的，就怕給人看在眼裏。但是，我要求小鄭讓我替代他，我……我一向喜歡聰妹，從她穿著開檔褲的時候開始，我……唉……」

　　「你喜歡她，把她害得那麼慘。」

　　「我沒用刀子戳她，是老王，他說他奉命那麼幹，說那樣人民心裏才會恨國軍，連帶的恨政府。」

　　「阿德，那些人都是土匪，你為什麼跟他們在一起呢？」

　　「他們說政府不好，馬上就要垮台了。跟他們做事，不但命可以保留，還有好衣服穿，好東西吃，好日子過。其實，最要緊的，他們給我錢，我現在就得過日子呀。」

　　「你以為你有好日子，不知道你馬上就有禍了，你們引誘你進去，最後一定出賣你，讓你做替死鬼。」

　　「笑話，我阿德這樣簡單，讓人出賣，做別人的替死鬼。」

　　「聰妹的事你已經露了把柄，他們覺得敗事的人是你。我們鄉裏你最熟，有你做引線，什麼地方可以下手一定不會發生差錯。就憑這兩點，他們說什麼事情都是你做頭兒，你吩咐大家做的，鄉裏的人一定相信。這次聰妹的事一發生，說是兩個國軍當中有一個跛的，莊依威就在對我嘀咕了。他提起你的名字，我很替你擔心，所以趕著回鄉來。上午到農場走了一大圈沒看見你，心裏真著急，我想，有一天你被抓走了，他們的罪惡都往你身上倒，你還糊裏糊塗的哩。」老天饒恕，我不能不說謊，不利用計謀了。

　　「莊依威那個龜兒子提我的名字？！他們想把所有的壞事都往我一個人身上倒？！」

　　「他對我提起你的名字倒無所謂，最怕的是他去治安機關檢舉你。」

　　「他去治安機關檢舉我？我是聽他的命令行事的呀。」

　　「因為這樣子他更得先下手為強的檢舉你，不然從你這兒被人發覺牽連到他身上，你想他願意嗎？」

　　「他狠，我難道這麼不中用？他要先檢舉我，難道我不會比他更早一步檢舉他？！」

　　「要檢舉得有證據，你有什麼證據嗎？」

　　「為什麼沒有證據？那些服裝，那些用品，每一次出發做了什麼事，一起多少人，那些人被害，我都一清二楚，他們那裏能夠抵賴。」

　　「你下定決心了？」

　　「當然，我已經下了決心了。」

　　「決定了就越快越好，免得晚了一步。」

　　「明天，我明天就到城裏去。」

　　我回到阿喜伯家裏，把一切經過說給阿喜伯和小黑聽。他們實在不敢那麼想，簡直又怒又恨又吃驚。我請他們暫時別張揚，等方阿德到警備司令部檢舉了莊依威以後再把真相說給鄉民聽，他們兩人答應了。

第三十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準備離鄉回到城裏去，約莫七、八點鐘的時候，上工去的小黑氣喘吁的跑回來，對阿喜伯和我說道：

　　「阿德死了，他的屍體在稻田裏。」

　　「怎麼死的？」阿喜伯大聲的問。

　　「給槍斃的，胸前一個洞，眼睛瞪著，嘴巴張得很大，可怕極了。」

　　我落坐在椅子上，一陣寒氣從背脊骨間散開來。阿喜伯和小黑銜著眼淚選著最惡毒的字眼咒罵著，他們既然可憐方阿德的下場，共產黨的詭計更使他們痛心。我說不出一句話，心神紛亂彷彿一葉小舟迷失在浪濤汹湧的大海上。

　　回到家裏，一連的十來天，我寢食不安，心裏充滿了悲傷和忿恨。直到這一日，一個更高的浪潮向我們襲擊了來：住在我們農場宿舍裏那批人的叛亂行為被揭發了，有人向治安機關告密，列舉事實證明那是我祖父主使的陰謀，這無異青天中的一聲霹靂，當警備司令部派人把祖父帶去收押起來。

　　「這一定是莊依威做的事，一定是他！」我叫著，一面不由自主的眼淚流了下來。

　　「是的，他把自己所做的事都說是爺爺做的，農場又是我們的，他們的手段真太毒辣了。」尹月倫說。

　　「我不該從阿德那兒想揭發他，害阿德一條命，現在莊依威採敗了這樣對我報復的手法。」

　　「你也不必自怨自艾了，想揭發他們的陰謀是為了大眾著想，阿德的一條命是死在共產黨手裏，他當初走上那一條路，注定了是死路。至於現在事情惹到爺爺頭上，也是莊依威早就安排好的金蟬脫殼的方法，他爭取了美儂的用意已經很明顯了，對這邊的治安當局來說，他的檢舉更可以取得對方的相信，對共產黨那一面，他表演了『大義滅親』，而且又機靈的找到了替死鬼。不管是你還是別人發現了他們的秘密，他們這扇『太平門』是早就開設好了等著利用的。」

　　「我們現在怎麼辦？月倫？爺爺年紀大了，他怎麼禁得起牢獄的生活？如果不趕快想法子把他救出來，多一天是一天的苦惱。」

　　尹月倫皺著眉，不勝憂慮的思索著。

　　「我們和美儂商量看，要她……」我說到這裏，尹月倫打斷我的話，說：

　　「那怎麼行得通呢？莊依威如果顧念美儂，根本就不會下這毒手，何況他和美儂結婚只是這個計劃的一部分呀。」

　　「不見得，他如果不和美儂結婚，他的計劃也照樣行得通，你仔細想想看，我的話對不對。」

　　她想了想，說：

　　「是的，你的話也有道理。」

　　「所以我說，他和美儂結婚也許為了愛她，他們正是新婚，愛情還很熱烈，美儂的話可能發生作用。」

　　「我們告訴美儂這是莊依威設計陷害爺爺，美儂不但不相信，反覺得我們在說莊依威的壞話。不管莊依威愛不愛美儂，他一定都瞞著她，即使美儂相信我們的話，她如果向莊依威開口，不但得不著好結果，一定還會遭殃，你想想看，美儂那裏是莊依威的對手。」

　　「嗯。」我沉吟著。腦子裏想到陳華輝，便說：「月倫，莊依威向我們借宿舍的事陳華輝很清楚，你去看他，請他幫我們一個忙。」

　　「什麼？你要我向陳華輝請求幫忙？」

　　尹月倫望了我一眼，眼裏有股凜然的神色，沉默了一會兒，聲調冷冷的重複問了一句：

　　「你要我向陳華輝請求幫忙？！」

　　「我認為……」

　　「你要他怎樣幫我們的忙？要他檢舉莊依威？你知道的，他如果向治安機關檢舉莊依威，莊依威馬上就會得到消息，莊依威反咬一口，陳華輝不但無法動莊依威一根汗毛，只怕他自己首先遭受了不利。」

　　「陳華輝本身也是共產黨，他一定知道怎麼樣對付莊依威，也只有陳華輝的檢舉，才能使治安機關相信祖父是無辜的。」

　　「我不相信陳華輝願意幫我們的忙，我求得他願意我心裏不好受，如果他一口回絕我，我心裏也不好受。」

　　「月倫，現在我們顧不了那麼多了，只要能得一線的希望，我們都得追求。」

　　「我不能那樣做，天川。」她說得斬釘截鐵的。

　　「月倫，我求求你，這是唯一能夠營救老人家的路，怎麼樣都得試一試，我們不能放棄。」

　　尹月倫垂了眼皮，嘴角勾起一份悽楚的笑：

　　「只有你，天川，只有你會支使我去懇求陳華輝，他一向的態度你難道不清楚？！現在你……」

　　她說不下去了，立起身來，走向盥洗室去。

　　我呆呆的坐在房間裏，尹月倫的意思我明白，我要她去找陳華輝，心裏何嘗不是十分不願意。

　　但這真是萬不得已的事，除此以外，又有什麼別的辦法？！我心亂如麻，坐著不是，站著也不是。

　　正想到姑母房裏去，慶兒來了，告訴我姑母在三友齋裏等著，要尹丹倫和我立刻就過去。

　　※※※

　　尹月倫到底去看了陳華輝，陳華輝答應出力，認為不管怎麼樣，他一定想法子為祖父洗冤。但是他付出了驚人的代價，祖父被釋放後不及一個星期，他也被捕了，當天晚上在牢獄裏利用暗藏在身上的刮鬍子刀片自殺死去。

　　我們一家人都為陳華輝的死覺得萬分痛心，得著消息後我陪著尹月倫去看陳華珍，聽她含淚敘述了一番話，心裏更是難過。

　　傍晚，我看過祖父回到房間裏，尹月倫坐在窗檻旁，含淚望著窗外。我走過去，依傍著她坐下來。

　　「月倫，我沒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子，我……唉……」我的喉頭似乎堵住了，不能接續下去。

　　她遲疑了好半晌，哽咽的說：

　　「為了祖父，我沒有話好說，但是，我等於向陳華輝索命，而他給了我。」

　　「你怪我？」

　　「你為了一片孝心，我沒有理由怪你，只是，陳華輝這樣的死去，我感觸很深，也想了很多。」

　　「我對不起你，月倫，但是我希望你能夠原諒我，我何嘗……唉……我我怎樣也沒想到……唉……」

　　「過去的已經過去了，懊悔沒有用，你希望我原諒，我說我沒有理由怪你，而且，要求陳華輝救助祖父也是我的本意，你告訴我的時候我不答應，只是一份鬧意氣的心腸罷了。」

　　「你……心裏這樣難過，你難過我十分了解，我也一樣的難過。你說你不怪我，也原諒我，但是……」

　　她垂了眼皮，鼻子裏輕輕一吸縮，淚水沿著蒼白的臉頰流下來。我心痛萬分的望著她，忽然想起陳華輝有一回在他們那個什麼真善美刊物上所登載的稱頌尹月倫的一首詩，我記不大清楚，當時也沒有仔細的讀，依稀記了若干句，什麼：「真善美的化身，人間無雙，全世界的美麗，為你佔盡。……秋水盈盈，淺笑兮輕顰，一曲清歌，震撼了我的心靈。萬縷情絲，縛住了我的心，我不愛別的，只為你顛倒神魂。……」那時候我說我一點兒也不介意，心裏卻為了他這般「豪放」覺得酸酸的不大好受。尹月倫看我滿不在乎的笑著，也就笑著告訴我當中有些句子出自一首什麼老曲子，陳華輝添了兩三句，又漏了若干句，於是我們一道笑，並不是有心的笑他，但卻的確笑得那麼大聲。現在我回想這些，不但再也不覺得好笑，淚水真幾乎流了下來。

　　「你……你說陳華輝死了你感觸很深，也想了很多，這件事情……」

　　尹月倫打斷我的話：

　　「你並不了解我，天川，我知道你從第一次看見我的時候開始對我就並不了解。我現在所說的感觸，和陳華輝這件事並沒有太大的關係。很久了，我心裏就很清楚一點：我在你眼裏只不過是祖父要你和她結婚的一個女子，你從不願意到了因為顧念孝道只好勉為其難的和我結婚，一切只因為客觀的環境。所以，不管那時候我還是別的女子，在你看起來並沒有分別。」她停頓了一下子，淚水又沿著面頰流下來。

　　「月倫……」

　　她搖搖頭，接下去說道：

　　「我並不因為羨慕你的家世才答應和你結婚，你們一家人對我好，我也不需要把自己當作答謝王家的祭品。你口口聲聲的說你配不上我，我並沒有那麼想，你的謙虛和誠懇的態度只有使我心裏更欽佩。你對莊依蓮的情感那麼深，我不但不嫉妒，而且十分欣賞。我總相信，有一日我能夠得到你的愛，也一定同樣的誠摯。我等著這一天來臨，很忍耐，也等了很久。現在我開始譏笑自己，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變了，也許一點理由也沒有，只是我的劣根性開始作祟了，你從前一點兒也不知道我是個什麼『東西』，現在又把我看得太好了。事實上……」

　　「月倫，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表示我對你的感激，你一向待我太好了。如果沒有……」

　　她淡淡的一笑立起身來，說道：

　　「你也對待我非常好，你有憐憫的心，寬大的胸懷，你對任何人都盡責任。我剛才說過，即使那時候和你結婚的不是我，你現在的態度也是一樣的。也許我這份潛伏著的『劣根性』會使你不了解同時認為我不可理喻。但這就是我，我沒有辦法改變自己，我希望有人完全的了解我，我的缺點和我的一份和別人不一定完全相同的性格，我有我獨特的面目，而不是彌補這個王家媳婦空位子上的任何一個女人！」

　　我一霎時沒有話可以說，我完全了解她的意思；也就是她的令人心悅誠服的秉性，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我愛她，敬她，到了極深的程度。我永遠不會忘記莊依蓮，我對她的懷念和對尹月倫的愛並沒有衝突的地方。我不善利用言語表達內心的意思，也不認為真誠的心意必須假藉嘴巴來遞傳。現在尹月倫認為我不了解她，我不能怪她對我所生的誤會，也無法向她剖開自己的心。……唉，她在我徹底了解她的今日認為我不了解她，她說她這份心意和陳華輝的死並沒有太大的關係，事實上，陳華輝的自殺使她受刺激太深，因而影響了她的心情，她說她了解我對莊依蓮的情感，但在她情緒紛亂的時候就無法了解了。一向她花費很大力量來壓制的一份女性的矜持，也因激動和傷感而無法加以壓制了。我沒有話說，雖然我那時候並不曾存著不良的心意而虧待尹月倫，今日的一切實在是咎由自取……我又想到了陳華輝，尤其是他最後一次和我們見面的神情。一切在他心中的痛苦和追悔不必由他訴說，我們已經十分清楚了。莊依威利用手段勾引錢美儂，到了莊依威陷害祖父；（其間還穿插著莊依威或是其他共產黨徒對陳華輝的『鬥爭』，我們不知道內情，但可以推測出來）既然尹月倫向陳華輝求援手，他的嘴巴雖然到了不敢說話的地步，但也不願再緘默；他的雙手雖然到了端不穩茶杯和茶盤，但卻毅然伸出來抵擋莊依威的兇拳。也許他事先還沒有想到共產黨徒會不問青紅皂白的祇聽信莊依威的言辭，（我想陳華輝根本還不了解莊依威的性格和行為才是最適宜擔當一個共產黨徒的）而對他施出毒手；也許他早已料到共產黨徒必定對他的出於正義的行為感到不滿，他卻是心裏打定了主意，為了對尹月倫的一份愛，獻出他的己感毫無意義的生命，是他所情願，也認為甚有價值的。正如祖父所說，陳華輝為人性情衝動，思想偏激，自負自傲，但骨子裏仍有一份耿直。他為了一時懵懂，造成了終身的錯誤。他的死如果不是自殺，也必定是被殺。自殺也好，被殺也好，操刀的手就是共產黨。早一天死，晚一天殺，他早晚是一個死。現在他逢著這樣的死法，名義上為了愛，為了尹月倫，我們為他悲痛，他卻可以說「求仁得仁」。

第三十三章

　　轉眼是尹月倫分娩的日子，她生了一個足重八磅的男嬰，祖父給取個名字叫王元宏，老人家喜慰的心不待細說，但因為這些時連續發生的不愉快事件影響了他的心情，三朝彌月都不作任何慶祝的舉動。錢美儂棄家不顧，尹正倫沒有消息，想到錢美儂便氣恨莊依威，想到尹正倫又傷心陳華輝。每日三餐飯桌上似乎沒有可談的話題，默默當中又懷念往日錢美儂一派天真的喋不休。儘管廚子老楊賣力的燒了新近學會的好幾色名菜，沒有誰能夠好好的加以欣賞。

　　時局急轉直下的變劣，赤焰熊熊，燒越了長江的界線；火山口噴發出來的岩漿般的，一路的流瀉，一路的腐蝕。這一日，祖父面容嚴肅的召集一個家庭會議，討論舉家遷往台灣的事情。

　　「阿媛，你跟我們一道走吧。」祖父對姑母說。

　　姑母點點頭，兩行眼淚流下來，錢美儂和莊依威離開後一直不曾回來探望家人，最近雙雙到南京去了，連口頭上稟告祖父和姑母一聲也沒有。

　　商談的結果，我們決定籌一筆現款，作為遷到台灣暫避的費用，房屋、田地、山林等等的產業都有一番處理，將來回鄉的時候再作計議。

　　各項應辦的手續開始進行了，祖父寫信給在台灣的一位父親從前最要好的朋友許德蔚，請他協助當地的一切安排。回信很快的來了，許老伯十分熱心，告訴我們大小事情他一定竭誠效勞。祖父十分安慰，積極的處理家裏的一切事務，希望能夠早一日離開這混亂的地區啟程到台灣去。

　　一家人準備動身的前兩天，尹月倫突然病倒了，她害的是傷寒的毛病，當醫生診斷她最少需要一個多月的療養，把祖父和我急壞了。最後只有決定由我一個人首先赴台，在那邊把一切安置好，等候尹月倫病體痊癒，祖父和姑母陪同她領著孩子隨後啟行。

　　夜晚，我從祖父房間裏回到自己臥房，幽暗燈光下，尹月倫疲弱的躺在床上，我走近去，坐在她床旁，她睜開眼，抑鬱的眼色望著我，我執起她的纖長的手，把它貼在我臉上。她把手縮回去，對我說：

　　「你明天晚上走，明天早上還趕得及下鄉去看一趟阿喜伯，母親墓地上磕一個頭，莊依蓮墓前看一看。」

　　我不答話，隔了一會兒，問道：

　　「晚上覺得怎麼樣？」

　　「好多了。只是……唉，這時候得了這個毛病，耽誤了一家人。」

　　「別再這麼想了，你的病很快的就會好，然後你們就可以動身。我一個人先走也許更好，在那邊把一切摸熟了，你們來的時候什麼都更方便些。」

　　「不知道怎麼樣，我心裏有一份奇怪的感覺，彷彿不像我會有什麼遠行搬家的舉動，那……那些事情好像距離我遙遠得很。」

　　「不要這麼想，你知道這是因為你生病，身體衰弱所以影響了心情。」

　　「我心裏平靜得很，只是，我想，目前這種混亂的年頭，什麼也不敢擔保，就像抗戰的時候哥哥和我離開父母親到昆明去，我們本來就是準備一家人一道走，因為父親還有些公務得料理，哥哥和我得趕著開學，父親吩咐我們先走一步，他和母親隨後來。我們的行期相隔不過六天，但是他們到時候就走不開了，我們怎麼也沒有想到，那一次的分別，便再沒有相見的時候。」

　　「不要這麼說，月倫，我們不會這麼不幸的。」

　　她疲弱的一笑，想說什麼又打住了。我知道她的心意，她認為我用的「不幸」兩個字並不恰當。如果她不能夠到我身邊和我在一起，對我來說，絕對不是什麼不幸的事情。我默默的不說什麼，言辭的解釋能有多少意義。來日方長，讓時間和事實來證明我的心，聰慧如她，必定不難了解。

　　我們又談了好些瑣事，別後兩方面應作的種種準備。看看該她服藥的時候，她說：

　　「喚麗珠進來吧。」

　　「不必了，我會侍候你。」

　　「真是不敢當哩。」

　　尹月倫服了藥，躺回枕頭上，略略喘息的說：

　　「替我到孩子房間裏看看他，好嗎？」

　　我走到孩子房間裏，小元宏睡得很好，小臉孔圓鼓鼓的，細嫩的皮膚泛著玫瑰紅的色彩，纖絨般的睫毛顫動著，小紅嘴綻開了，和他母親一樣的，笑出一對酒渦兒。尹月倫頰上的酒渦兒不再是那麼渾圓的了，和我結婚後她真消瘦了不少，卻不會恢復過來。我想著心裏很難受，把孩子身上的毛毯拉好，回身來到尹月倫身旁。她已經睡著了，我以為她故意閉著眼睛裝作已經睡著了，守在她床旁一會兒，事實上她是熟睡了，眉心微結著，濃密的睫毛在潔白的肌膚上描著兩道暗影。愚蠢的我在她心上所留下的暗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消散，我心裏歎息著，滅了在她床畔的一盞電燈。

第三十四章

　　飛機著陸，我的腳踩上寶島的土地，心裏湧起一份不可名狀的興奮和感觸。陽光和麗，我把上衣脫了搭在臂膀上，一手持著個小型的手提箱子，裏面裝著重要的物品和證件。入境的手續辦理完畢，領了行李，跟隨著十來個同機乘客步出這軒敞明亮的大廳。看一眼手裏的一禎許德蔚的照片，他身材矮胖，臉圓髮禿，戴著寬邊的眼鏡，唇間還有一撮小鬍子，這是很容易辨認的，我向周圍迎接客人的人們當中尋找著，找不到，我向前幾步再向四面觀望著，看見一個二十七、八歲模樣的女子滿面笑容的向我走過來。

　　「請問您是王天川先生嗎？」

　　我略一遲疑，她已經向我伸出手來，靈活的眸子似乎早就看透了我，笑著自我介紹道：

　　「我是許望仙，許德蔚的女兒，代表家父到機場來迎接您。」

　　是的，當她那樣坦率而又充滿了自信的握住我的手的時候我也猜想到她是誰了。許德蔚的妻子逝世已久，膝下只有這麼一個獨養女兒，博學多才，精通好幾國文字和語言，據說因為本身的條件太好，理想過高，到現在還沒有結婚。父女倆合力經營兩三家工廠，產品優良，生意興隆，甚得人們的讚譽。

　　「家父有要緊的事情到南部去，他本來不肯去，硬要留在台北接你，他擔心我認不得你，我和他賭東道，他一向都十分相信我，但這回臨上火車還在擔心我會輸給他。」

　　我們笑著說了幾句話，她向我問起祖父和姑母，我回答了，並且說：

　　「我也早就聽到祖父和姑母提到你，他們說你聰明能幹極了。」

　　「那裏，他們對我有份偏愛倒是真的，那一年父親帶著我到你們那邊玩兒，本來想最少待上一年半載，可惜只過了一個多月，戰爭就發生了，我父親是本省人，我們只好聽從命令回來台灣。」

　　「我看過許老伯和父親站在祖父身旁的一幀照片，就是那時候拍的嗎？」

　　「你指的什麼樣子的一張照片？」

　　「好像那一天正是我祖父過生日。」

　　「哦，那時候早哩，我父親在你們那邊學校裏讀書，住在你們家裏，你祖父和祖母都對他好極了，我父親心裏念念不忘。這回你們一家人要來台灣，父親好高興，說真要好好的款待你們，來報答你們從前那樣無微不至的照顧他。」

　　「這回這邊的一切多虧許老伯幫忙，祖父心裏感激極了。」

　　「那裏的話，我們有機會效勞，是我們的榮幸哩。」

　　出了機場，許望仙舉手一招，廣場那邊停著的一輛簇新的黑色轎車駛過來了。行李搬進車子的尾部，許望仙請我上車，她隨後上來，司機關好車門，車子發動了。和風一陣陣的從車窗外面吹進來，我欣賞著窗外的景物，心裏面思潮起伏；明知道祖父和尹月倫他們即將來台，卻仍有一份遙遠相隔依依懸念的心情。田野裏有兩頭耕牛，更想阿喜伯、小黑、阿三和林林，那一次阿喜伯和我一齊追趕一頭大水牛，小黑、阿三和……

　　「月倫姐姐身體好點兒了沒有，王先生？」

　　「比前些時候好多了，但是醫生說還需要靜養一些時候。」

　　「孩子很可愛吧？」

　　「吵得很，一夜的哭。」

　　許望仙笑了，隔了一會兒，說道：

　　「月倫姐姐告訴你沒有，她和我以前就認識的哩。就是那時候，我在你們家做客，尹家老伯也常常帶著月倫和她的哥哥到你們家裏。月倫姐姐給我的印象最深，她梳著兩根辮子，水汪汪的一對眼睛好像會說話，紅潤的嘴唇抿著，不笑也帶笑意，從頭到腳都那麼整齊而且乾淨，不管什麼顏色的衣服她穿在身上都好看，每回我看見她就忍不住直著眼睛朝她瞧，她給我看得不好意思了，面孔也紅了起來。說真的，她那模樣兒和氣質……」她笑吟吟的瞇著眼睛在回憶：「如果我會寫文章，我就準備這樣的形容：她彷彿就是一顆晶瑩透亮的被放在揉合著蘭花和梅花的香味的清泉裏面的夜明珠。」

　　「你把她形容得太好了。」

　　「你怎麼不說我的句子太長了，不夠簡潔？你的文章寫得好，我父親和我都拜讀過好幾篇你刊登在雜誌上面的文章。尤其是那一篇〈憶蓮〉，真使人感動極了。」

　　「真有這回事？！你怎麼會讀到那些東西？」

　　「王公公寄給我們的，老人家對你所做的事情都感到十分驕傲，常常在信裏說給我父親聽。」

　　「許老伯和我父親同胞手足一樣的，所以祖父才照他心裏所盼望的把我誇了一番，如果對別人他真不好意思這樣子了。」

　　「我們不是沒有腦袋和眼睛的讀者呀。」

　　「真的這樣嗎？那麼寫作的路有多麼長多麼廣你一定很清楚，你應該不會看人寫了十來篇短文就忙著拍手叫好吧。」

　　許望仙笑了，凝著看起來有份大將神色的眸子望著我，我想這大約和她當年凝望著尹月倫的眼色相彷彿，我被她看得也感覺臉頰發燒起來。她也覺察到了，笑著把臉轉開去。我想著她剛才形容尹月倫的話，那句子的確嫌冗長，但卻形容得十分得當。我……天知道，我是這樣的懷念著我的「夜明珠」，她昨晚上睡得並不好，她裝作睡得很好，不曾翻轉身，也努力的使鼻息聽起來非常均勻。我也同樣的不敢驚擾她。……這時候，她該在做些什麼呢？！護士來替她注射過？她的胃口增加了一些嗎？！她還在怪我不了解她，認為不管那一個人來彌補王家媳婦的空位子都是一樣的嗎？！月倫，你應該知道的，只有你，只有你才能夠和莊依蓮媲美，今生今世，我心目中也只有莊依蓮和你兩個人，……噹啷噹啷……我的思潮被一陣鈴聲打斷了。

　　「這是鐵路的平交道，火車將要從這兒經過了。」

　　我覺得很奇怪，火車居然橫著馬路駛過去。鈴聲止住，橫欄升起，我們的車子繼續前進，不多遠，那邊來了若干輛黃包車，拉車的兩條腿一起一落，跑得十分有勁，和我們家鄉的比較，這兒的黃包車輪子特別大，乘車的人坐在上面和地面的距離也高，看起來威風十足，不小心跌下來也一定很夠受。

　　許望仙對我述說許老伯為我們購置新居的情形。

　　「父親說，你們在福州的房子那麼大，這邊給你們買的房子住進去一定不習慣。好在一切只是暫時的，將來你們回大陸去，在這兒購置產業也沒有什麼用處。」

　　「是的，共產黨一肅清，我們就要回到家鄉去的。」

　　於是我們談到共產黨在大陸的滲透和搗亂的情形。許望仙甚感痛心的發表一些意見，沒想到，居然那樣的精闢和有見解。車子進了熱鬧的地帶，她詳細的告訴我這是某某街道，日據時代叫做什麼阿目什麼番地，又是什麼區域，那時候的高尚住宅區都是日本人的特權，中國人和他們絕不可能相提並論。

　　「台灣光復，我們好像從黑牢裏面走出來，重新見到了陽光，那一日我們得到消息，父親和我情不自禁的高興得哭了出來。」

　　我點點頭，台灣光復，豈但本省同胞心裏歡喜，那一個身為中國公民的人不是欣喜若狂？！經過一家賣水果的店舖，我的視線給那些水果吸住了，尤其是香蕉，一根根又肥又長，顏色黃得好看。

　　「大陸來的人個個看見香蕉就高興，也差不多每個人來了就趕快吃香蕉，一天吃上十幾根，然後膩了，再也不想吃。」許望仙笑著說。

　　「天氣很熱，也很潮濕，呃？」我掏著手帕抹汗珠。

　　「今天出太陽，所以特別熱，如果下了雨，你可得注意添衣服了。空氣裏的濕度的確很大，從大陸來的人常常抱怨好像衣服和被臥都無法晾乾，不習慣的也許覺得不大舒服，習慣了可就好了。還有，我覺得台灣的氣候對女人的皮膚特別好，去年我到歐洲走了一趟，到雅典住了旅館，第二天起床照鏡子，發覺自己皮膚又乾又皺，彷彿老了十來歲，一路上我一直像個老女人，到我回來台灣，才又嬌嫩起來了。」

　　「哦？！」我笑了。

　　「我們就快到了，前面的一幢樓房就是，這幢樓房新蓋了沒多久，父親說你們住慣了天花板高的房間，日本式的房子一定不習慣，我們現在還有不少日式的木造房屋，相信慢慢會淘汰的。」

　　車子在這幢整潔雅致的樓房前面停住了，我們下了車。許望仙又說起這麼「小」的房子怕我住不習慣的話，我笑著回答了幾句，她倒也坦然的笑了，說那只是她父親心裏一直擔憂的事，她既然今天代表他迎接我，自應代表得徹底一些。她也了解我一定不會嫌什麼，而能愉快的適應目前的環境。

　　「事實上我覺得這幢房子更好，給人一份溫暖和安全的感覺，我們家鄉的老房子實在大而無當。」

　　「不瞞你說，我也這樣想，房子那麼大，尤其是對一個當家人來說可真是太苦了，一顆心要在那麼大的地方到處飄，什麼角落裏會出什麼岔子隨時都得注意。」

　　「可不是，真正羨慕我們住大房子的只是來我們家做客的外人。」

　　樓上樓下看了一遍，庭院也十分理想。草色碧綠，點綴著好幾種美麗的花。回到門廳，我又欣賞了一回這株形狀巧奇的天然木，許望仙說許德蔚知道祖父一定喜愛，費了不少工夫把它從阿里山上搬運了下來。進了客廳，行李也已經一一的搬進屋裏堆放在地面上了。許多由輪船運輸的祖父心愛的古玩家具等等還得等候一些日子，但是許德蔚父女已經為我們把新居佈置得一應俱全了。

　　「這裏的一切佈置都是我擅自出主意替你安排的，不滿意的話可以立刻改變，或者等王公公他們來的時候。」

　　「太好了，許小姐，我相信祖父也一定十分滿意，這次我們真給許老伯和你添了太多麻煩了。」我說的是由衷的話。

　　「說什麼麻煩，真是太見外了，還有，王家和許家一家人一樣的，千萬不要客套，你比我年長，叫我望仙才是道理。」

　　剛才出來應門的中年女工端了熱茶進來，許望仙便對我說起關於男女傭工如何安排的事。祖父和姑母對這件事多少留著舊習慣和舊觀念，我雖然認為略嫌鋪張，但也不能違背他們的意思。

　　「這個阿好忠實可靠，非常乾淨也非常能幹，一向在我們家裏工作的，父親看她好得很，吩咐她到這邊來。還有一個男工再過兩三天才來，父親要我們的老李先來幫著整理一切。」她停頓了一下子，笑了笑：「王公公來的時候會把家裏的人帶出來，那時候再作調動。」

　　一些最繁瑣的事情也都提到了，許望仙起身離了客廳，一會兒回來了，對我說：

　　「我該走了，王先生，阿好在給你準備熱水，你洗個澡，休息一會兒，想吃些什麼吩咐阿好給你預備，晚上我父親從南部回來，他說好要邀請你到外面小吃。」她看了一眼手錶：「我想，我們六點鐘左右的時候來接你。」

　　※※※

　　晚上六點鐘還差十分鐘，許德蔚和許望仙一齊來了。許老伯進了門廳就大聲的呼喚我，我連忙從樓上下來，他向前一步和我面對面，雙手抓住我的一雙手。一對誠摯的眼睛在眼鏡片後向我上下打量著：

　　「天川，你……你長得真像你父親，真像，差不多就像同一個模子裏倒出來般的。那時候你父親在學校裏是一個有名的美男子，我和他在一塊的時候很吃虧，什麼都給他比下去了。」

　　「爸爸別客氣了，你自己到現在還是一個有名的美男子嘛。」許望仙笑著說。

　　「望仙在替她自己說話，她最相信遺傳學，所以我一定是一個美男子，她自己做一個美女才有希望。」

　　「哈哈哈！」

　　「不坐了吧，我們上草山去，到我們別墅裏洗個溫泉澡，吃些日本菜換換口味怎麼樣？」許德蔚說著一手挽著我的臂膀，把我帶出屋來。

　　「一切還合適嗎？有什麼不滿意的千萬告訴我，千萬不要見外！」他嘴裏唸著也那麼乾淨俐落的把我推進車子裏。

　　車子循著山道行駛著，山路迂迴盤旋，暮色裏層巒疊嶂，峰外有峰。這一帶綠葉蔽天，一片綠影。耳聽潺潺流水的聲音，一股衝鼻的硫礦氣味送過來。

　　「這兒的溫泉好得很，洗了對風濕疼和皮膚病都有好處。」許德蔚說。

　　「剛才休息了一會兒嗎？」許望仙問我，她身上換了一襲淡黃色的洋裝，顯得輕鬆而且自然。

　　「我不累，給家裏寫了一封信。告訴他們這兒的一切太理想了。」

　　「如果你真的認為一切都理想，我就放心了。月倫身體怎麼樣？就快好了吧。他們什麼時候可以動身呢？」許德蔚一手撫摸著他那一撮小鬍子。

　　「就快好了，就是需要休息，大約再過一兩個禮拜的樣子。」

　　「這些年來沒見你祖父，我真想念他，你父親……唉，真可惜，唉。」

　　別墅到了，這是一幢日式木造的房子，我們脫了鞋子踏上去，一個男工模樣的人迎出來。許德蔚對他吩咐幾句話，把我領進客廳裏，一個小姑娘端了熱茶出來，我接過一杯，邊向四面瀏覽著，這別墅地勢很高，窗外長天無際，一片靄青。

　　「來，這兒來，這邊看出去可以看到台北市夜景。」

　　台北市燈火閃爍，夜色裏安謐的延展著像一座璀璨的鑽石城。我呼吸著清涼的空氣，心裏真有一份安全舒適的感覺。

　　晚餐準備好了，一方烏木的矮案桌，我們三個人盤膝坐在榻榻米上，第一道菜是生魚，許德蔚說：

　　「生魚好得很，吃不慣的人也許覺得不好吃，吃吃可就好吃了，你試試看，吃生魚可得喝點兒熱酒，來，我們乾一杯。」

　　許德蔚的酒量顯然很好，一杯一杯的仰著脖子喝乾了。

　　「爸爸，慢一點兒喝，別這麼一喝就是一杯，回頭過量了。」

　　「今天我看到天川，心裏特別高興，自然應該多喝兩杯，來，天川，來，男人嘛，怎麼可以不喝酒？！」

　　我總算也乾了三、四杯酒，生魚也吃了好幾塊，好幾色菜肴也都可口，許德蔚開始有點兒酒意，話也越說越多了。

　　「……我說，『英雄不怕出身低』，像我許家的人，從我曾祖父開始，都過盡苦日子，都知道自己奮鬥。我的曾祖父那時候靠販賣糕餅度日子，窮小子嘛，沒有好的女子願意嫁給他，就娶了一個瞎子做太太，那就是我的曾祖母。每天晚上我的曾祖父回家，把賣餅所得的錢交給曾祖母，她接了錢，在手裏摸摸數數，一面問曾祖父道：『今天偷看了街上的女人沒有？』曾祖父一本正經的回答說：『沒有呀！』其實我的曾祖父最愛看街上漂亮的女人，你想嘛，那一個男人生了眼睛不是用來看女人的？！嘿嘿嘿！我的曾祖母何嘗不知道她丈夫愛看街上的女人，聽了他那樣的回答，也就滿意了。」

　　「哈哈哈！」

　　許德蔚臉孔紅紅的，又乾了一杯酒。

　　「我的祖父是個農夫，一天到晚在田裏辛苦的耕種著。我的祖母一共生了十一個孩子，從懷孕到了分娩，什麼事情都不要別人幫忙，家務事還都是她自己一手料理哩；懷了孩子，還是天天持著便當送到田裏給我的祖父，西瓜一樣的大肚子，走起路來風樣的又輕又快，那天早上，她肚子痛了，自己躲在房間裏，把孩子生下來。午飯的時候又持著便當到田裏去，她的大肚皮平下去，我的祖父還沒有注意到，回家聽見嬰兒啼哭的聲音，才知道他又做了爸爸了。第五胎我祖母生了雙胞胎的，她生下了一個，站起身來，覺得不大對，彷彿肚子裏還有一團什麼在扭呀動的，連忙又蹲下身子，雙手搭在床沿上，把另外一個也生下來了。」

　　「好了，爸爸，蛤蜊湯不錯，趁熱喝吧。」許望仙在一旁打岔了。

　　許德蔚喝著蛤蜊湯，一面傷感的點點頭，嘆了一口氣，一手伸過來搭在我的肩膀上，帶著微顫的聲音，說：

　　「我父親是我祖父的小兒子，種田、打鐵、小夥計，什麼都幹過，辛辛苦苦的積蓄了一些錢，開了一家小布店，子女有五個，我也是老么，我一心嚮往的是有機會讀書，台灣在日本鬼子手裏，我千方百計的安排一條路線到大陸去，在福州考進一所學校讀高中，不過半年，我的父親過世了，禍不單行，我自己又罹了一場重病，醫藥費也沒有著落，你父親和我是同學，知道我的情形，堅持把我接到你們家裏，替我找醫生醫病，病好了讓我回到學校繼續讀書，我就那樣的住在你們家裏，吃你們的，用你們的，到了大學畢業。」他停住了，眨眨眼，拿起一塊濕毛巾嘴旁抹一抹：「現在我成家立業，心裏沒有一個時刻忘記我的恩人。抗戰勝利，我才知道你父親被日本鬼子殺害的消息，我……」

　　「爸爸，你別引得王先生也傷心起來吧」

　　許德蔚閉著眼，忍抑了好半天，睜開眼，朝我望著，勉強扮一個笑臉，噓了一口氣，雙手搓了搓，說：

　　「日本菜怎麼樣？日本鬼子可惡，希望晚上的菜還馬馬虎虎的可以吃，我只是覺得，你們家裏廚子那麼好，這兒的菜只怕不夠好，吃日本菜讓你換換口味。」

　　「好得很，我吃了不少，許老伯。」

　　「把這杯酒乾了，趁熱喝。」

　　「喝這杯熱茶吧，爸爸，喝了我們到那邊坐。」

　　我們坐在客廳裏，許德蔚又提到好些往事，從稱讚尹月倫連帶的提到尹正倫，他也喜歡錢美儂，聽我把所發生的事簡單的說給他聽，他面容嚴肅的露著惋惜的神色：

　　「正倫那孩子到那兒去了？他不是一個共產黨吧？」

　　「他離開我們家以後一直沒跟我們聯絡，最近我們才從他的一個朋友那兒知道一些情形，他跑到上海後在一所中學裏當教員。他並沒有加入共產黨，起先他受了一些朋友的影響，還以為共產主義是很了不起的，他差不多決定入黨了，卻看出共產黨的狐狸尾巴來。據說他在上海那段時間整天躲在家裏看書，那些誘惑他的朋友來找他，他一概不見，他和他們捉迷藏樣的也煞費一番苦心。」

　　「正倫是個有腦子有見解的人，沒想到一時那樣的糊塗，幸虧覺醒得早，不然就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了。」

　　時鐘敲過了十一下，許德蔚還是滔滔不絕的向我說這個提那個，許望仙默默的坐在一旁聽我們所談的話。接連好幾天的忙碌，我有些疲倦的意思，吞忍下一個不由自己的呵欠，自以為遮掩得很技巧，卻讓許望仙一眼看到了，她從沙發裏立起來，說：

　　「爸爸，時候不早了，改日再談，該送王先生回去休息了。」

第三十五章

　　轉眼，我來台灣已經一個半月了。這些日子裏，我一直受著許德蔚父女的款待，他們為我介紹許多朋友，帶領我到全省各名勝地區遊覽，品嘗每一家有名飯館的菜。陪我參觀他們的紡織工廠和辦公大樓，和我談論我們在台時期的計劃。正如祖父所告訴我的，許德蔚不但精明能幹，而且待人接物非常率真和誠懇，我初來此地人地生疏，能有這樣的人處處協助，實在十分幸運。

　　每隔兩三天我便寫信給祖父和尹月倫，報告這邊的情形同時詢問他們的行程。尹月倫病好了，接著小元宏身上發紅疹，然後祖父患上重傷風。老人家痊癒了，又值錢美儂分娩的日期。尹月倫對錢美儂和莊依威的動態並沒有多提，只說錢美儂回家等待生產，姑母很不放心，一定要在她身旁親自照料一切。

　　這一日，我為著帶來的現款如何處理的事來找許德蔚。他不在家，許望仙在著，我走進客廳裏，看見她正捧著一盆插得雅緻的鮮花放在茶几上。

　　「許老伯出去了？」

　　「今天是他的日子，」許望仙神祕的笑一笑：「因為你來，他好久了沒去看他的女朋友。」

　　「哦？」

　　「她以前是一個很有名的交際花，現在退休了。坐吧。」

　　「我還是為了那筆錢的事想向許老伯請教，他不在家，我就不打擾了。」

　　「你不忙著走吧？」

　　「你忙吧？」

　　「沒事，今天週末嘛。」

　　「我已經使許老伯和你花了不少時間了。」

　　「你花費的只是我父親陪伴陳雅麗小姐的時間，她早上給我父親打電話，等於給他一份哀的美敦書。」許望仙爽朗的笑著：「我父親是一個很有人情味的人，他和陳雅麗認識很久了，不敢讓我知道，為的是怕我傷心。你想想看，我母親過世了二十多年，我難道要我父親為她終身孤獨的過日子？不要說他目前不過五十來歲，就是已經七、八十歲，如果他想找異性的伴侶，也是正常的而且應該，不好的是許多人都告訴我陳雅麗找著他為的是錢，她生了一個小孩子，說是我父親的，但是知道的人都說那是她的詭計，拿她和別人生的孩子來欺騙我父親。」

　　雖然一向許德蔚父女把我當作自己人般的看待，任何事對我都不隱瞞，現在許望仙提起這樣的一樁事情，我可不方便發表什麼意見。

　　「朋友們都勸我應該注意這件事，因為我對陳雅麗的性格沒有很深的了解，所以不能夠閉著眼睛隨便下斷語。一向我所了解的情形是這樣的；我父親一心的愛著陳雅麗，她幾乎成為他生命裏最重要的一部份。也有不少人直言不諱的告訴我父親陳雅麗對他不忠，但是他不相信。他離不開陳雅麗，甚至覺得只要她懂得瞞騙他，使他相信她愛他，他也就十分滿意了。有人教我暗裏偵察陳雅麗的行為，找些證據讓我父親覺醒過來，我不想那麼做，我認為一個人難得有一場美麗的夢，讓這個夢使他快樂。我父親是一個多情的人，母親逝世的時候他受了很深的刺激，如果再遇一場打擊，我擔心他沒有辦法承受。」

　　「如果陳雅麗真的只是欺騙他，有一天許老伯知道了真相呢？」

　　「那我是沒有辦法的，我只能做到不用我的手來撕破我父親的美夢，何況我父親要求的只是陳雅麗能使他相信她愛他。本來是的，如果一個人一直相信一件事，這件事即使虛假，也變成真的了。」

　　「問題是：一件虛假的事是不是能夠永遠被人當作真實的。許老伯難道會永遠被蒙在鼓裏？或者他真的覺得只要陳雅麗懂得瞞騙他，他也就十分滿意了嗎？」

　　許望仙深邃的眸子望了我一眼，嘆了一口氣，說：

　　「可不是，這些的確都是問題哩！」

　　我們又說了一些話，許望仙看出我心不在焉的神情，關切地問道：

　　「你還沒有收到家裏來信嗎？」

　　「不知道怎麼樣，這一次居然隔了這麼久，我一連寫了七、八封信回去，都沒有回音。」

　　「時局這樣不安定，他們還是早點兒來比較妥當。」

　　「可不是，但是祖父對時局的了解徹底得很，現在他還沒有動身，一定有他的理由，如果他知道不離開福州共產黨馬上就要赤化福州城，那麼不管在任何情形下他都會立刻來的，他對事情的輕重一向劃分得非常清楚。」

　　「是的，我前天和父親談到這件事，他的看法也和你一樣。」

　　「我……我還是擔心不知道月倫的身體怎麼樣。」

　　「哦？」

　　「也許她身體不舒服，家裏人不願意寫信告訴我。」

　　「我想你是過份的關懷，所以心裏不安。」

　　「不，當她得了傷寒後醫生就說過，她身體十分衰弱，病好以後還得十分當心，十多天前我接的家信是姑母寫的。她說月倫又得了貧血的毛病，但她說很輕微，教我不要惦掛，月倫自己沒給我寫信，除非她不舒服，否則家信多半由她執筆的。」

　　「如果真是那樣，我相信他們還是會寫信告訴你，他們知道不聲不響使你心裏猜疑，結果一定更不好。」

　　「他們不應該隔了半個月沒給我寫信。」

　　「也許他們因為目前時局緊張忙著處理一切，認為反正馬上來了也就不急著給你寫信；也許寫了信卻遺失了，我的好幾個朋友告訴我最近從大陸上寄來的信常常遺失，這邊寄去的有時也傳遞不到。」

　　她的話很有道理，我覺得心裏輕鬆了些。我們再談了一些瑣事，約莫又過了半個鐘頭，我便起身告辭。

第三十六章

　　我又焦灼的等候了好幾天的工夫，收到姑母寫來的一封信，許望仙所預料的並無錯誤，他們正忙著處理一切大小瑣事，亂麻一般的沒有頭緒。認為不久要來台灣相聚，也就不曾抽空給我寫信。她提到錢美儂生下一個小女兒，母女均安，一家人自祖父以下都健康，要我不必掛念。信後面附了兩行秀麗的筆跡是尹月倫的，她說她很好，我們的孩子也好。她又說了一句話，這是這樣寫的：

　　「妹夫和妹妹回家團聚後家裏更熱鬧了，一切情形你可以想像得到。」

　　莊依威在我們家裏和我一家人「團聚」在一起，我知事情不妙了，和許德蔚商議一回，他認為如果莊依威要干涉祖父一行人的行動，不必住在我們家裏也照樣可以干涉得到。如果祖父沒有力量抵擋他，根本沒有話可說。但是他以為莊依威何至把祖父他們扣留在大陸，他要怎樣橫行早已得逞，他們幾個老弱婦孺，難道在莊依威眼裏有什麼價值和用處。

　　日子一天天的過，我望眼欲穿的期待著，祖父他們的行期一再的延擱，直到這一日，國軍撤離了福建省垣，我心裏最後一丁點兒的希望的火花跟著熄滅了。

　　許德蔚為我安排路線，經由他的在香港的朋友為我把信轉到福州去，有一次得著姑母的回信，寫得很簡單，只說他們都安好，我希望他們回答的問題並沒有提到，好些地方的字跡都被塗抹了；好像經過檢查，或是姑母自己想說什麼而又躊躇起來，我立刻再去信，請他們無論如何想法子來台灣；許久許久，我再也得不到家裏的片言隻字了。

　　像許多隻身來台的人一樣，我心裏總存著一份希望，第一希望我們不久就反攻大陸，那我就可以立刻回家。其次是祖父他們能想法子來台灣，目前的情況下雖然比較困難，但他們還是可以找著路線的。最後的希望是他們在大陸上也能苟安，這一點我明明知道絕不可能，我只能祈禱上天，思索些對他們有益的道理來安慰自己。

　　轉眼，兩年的日子過去了，我得不著家裏些微的訊息。朋友們告訴我，在大陸上的人不但不敢和自由地區的人們聯絡，如果多接到自由地區的人給他們的信件，對他們也很不利。為此，我心裏雖然極度的痛苦和不安，也只能靜靜的等候一切的發展，並把上面的理由來解釋他們不曾給我來信的原因，以使自己悲苦紛亂的心境稍稍鎮定。

　　許德蔚艾女多方的照顧我，使我減少許多在異鄉的寂寞心情。他們並為我把帶來的一筆錢做一項很好的投資，得了不少的利潤。我沒有什麼專長可以擔任任何職業，既然不愁衣食，每天在家裏學習寫些文章，用個筆名投稿到報紙副刊或是雜誌，有時候被錄用了刊登出來，也就增加些信心，益發起勁的朝著這條路線努力。

　　這一日，我接著一個電話，我簡直欣喜若狂，萬萬想不到，電話那端的人竟是尹正倫。我們都興奮的呼喚對方的名字，千言萬語真不知道該從那一句話先說起。我告訴他我的地址，我們把電話掛斷了。我的心跳得好厲害，屋子裏來回的踏步，直到聽見電鈴的響聲，我衝出客廳來到大門口，開了門，把衝進來的尹正倫緊緊的擁抱在懷裏。

　　客廳裏分坐下來，彼此都忍不住眼睛裏銜著淚水，當他告訴我他在福州淪陷前半個月回到福州，淪陷了的四個月後逃到香港，我立刻打斷他的話：

　　「那麼你和祖父他們見了面，他們為什麼不能在福州淪陷前來到台灣？」

　　「天川，你難道還不知道家裏發生了變故？」

　　「家裏發生了變故？！什麼樣的變故？！」

　　尹正倫悲痛的眼色望著我，隔了一會兒，說道：

　　「莊依威有個好朋友，一個該死的共幹，他跟著莊依威到我們家，見到了月倫，便要她做他的情婦，一家人又恨又傷心，但是有什麼辦法？！那個共幹拿殺死王公公和錢伯母做威脅，把月倫帶走了，一個月後家裏得到消息，月倫不肯順從那共幹，在被他領到杭州去的中途，服毒自殺了。」

　　兩年多的日子中，我為了惦掛家裏的一切，不知道做過多少可怕的夢，也數不清有過多少幾乎驅使自己瘋狂的胡思亂想。這一回並不是夢，這一個巨浪掀天揭地的向我襲來，遮蔽得日月無光；令人心欲裂，腸寸斷！我向來不迷信，也不忌諱，臨別時尹月倫對我所說的話竟然成讖？我也不曾怨過天，現在我開始懷疑，天道在那裏？什麼是天理？上天難道有眼？！有心？！我的父親、我的母親、我的莊依蓮，現在到了我的尹月倫，上天一一的剝奪了他們的生命。他們既無生路，上天何必予以生命？！上天既給他們以死路，為什麼讓我單獨的活在人世上？！

第三十七章

　　尹正倫遷進我的家，我把留給祖父的房間給了他。祖父在福州淪陷後半個月便遭清算，下了獄，押解到那兒去，誰也不知道。錢美儂跟著一個共幹奔去南京，留下姑母，抱著錢美儂的女兒和我的小元宏，下了鄉，和阿喜伯住在一起過著悲苦的日子。我們的大宅第被沒收，財產以及一切都被佔領，那是不在話下的事。

　　「無論如何，這還是你們家不幸中的大幸，兩個英年有為的男子逃了出來。」許德蔚嘆了一口氣說。

　　「共產黨太可怕了，一向我以為我們大家都是人，人性應該大體上不會有太大的差別，聽你這麼說，他們真是喪心病狂了。」許望仙對尹正倫說。

　　「共產黨利用人性的弱點和人間許多無可奈何的事來爭取人心。比方說，大多數人認為社會道德是項束縛，他們便主張推翻。大多數人眼紅有錢人比他們享受，他們便揚言共產主義能使個個窮人大翻身。人們對婚姻制度不滿意，他們便有什麼一杯水主義。總之，人性對任何經常存在的事情都會厭膩，他們在你厭膩的時候告訴你不必循這些路線，不必受這些束縛。一般人便認為他們果然有革新的精神，會使社會更進步，人活得更自由、更快樂。那裏知道一切自古相襲的道理是人類祖先以智慧和經驗換來的世代累積的一大筆遺產，它固然有缺點，但好處更多，它需要增刪，卻不可推翻。這上面有亂石也有雜草，但卻是生命列車的鐵軌。如果有人想出軌而去，結果怎麼可以想像得到。可惜的是，人們覺悟這些道理的時候，一切都嫌太晚了。」尹正倫嘆了一口氣。

　　「我相信只要人們有徹底的覺悟，永遠不嫌太晚，危害全人穎的事物一旦被人認清，如果不被撲滅，那麼全人類必定都是癡傻的了。」

　　「望仙的話有道理，共產黨一定不可能這樣橫行無忌的下去。」許德蔚肯定的說。

　　※※※

　　寶島上生活安定，欣欣向榮。這面積三萬六千方公里的狹長島嶼好像一艘船，船上的人禍福與共，同舟共濟；跟隨著引向光明的指針，為全世界人類的幸福和自由出一份心力。隨著時日的消逝，共產黨醜惡的真面目也已經暴露無遺，大陸上同胞們所受的痛苦也到了無可容忍的地步。我們為著他們受共產黨的迫害而義憤填膺，他們一日不能從水深火熱中被拯救，我們也一日不得安寧。

　　這一日，我花費了兩年時間完成的另一部長篇小說脫稿了，在稿紙的最後一頁寫上三個字「全文完」，放下筆，走近窗旁。窗外的天空在暮色裏呈著灰褐色，朵朵浮雲散佈其，一彎上弦月牙寂寞的倚近那連綿起伏的山頭。泉聲嗚咽，如泣如，一陣蟬鳴，起自鬱綠一片的林梢，那鬱綠，不能讓凡眼穿透的蒼鬱的綠色，我凝望著，眼前的景物模糊了。

　　我沒有注意到尹正倫來我身旁，他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才回過頭去。

　　「天川，我不知道該怎麼說了，那筆錢又賠了，數目那麼大，我這個亂子鬧大了。」

　　尹正倫和在香港的友人合作經營一筆生意，動用了我的一筆錢；我對生意經一竅不通，相信他也和我不相上下。現在我看他滿臉愧作和懊惱的神色，便說：

　　「得了，正倫，賠了也算了。」

　　「目前，我拿什麼錢還你？」

　　「我們一家人，還計較這個嗎？」

　　「『親兄弟，明算賬』，而且，你現在也沒有錢了，日子怎麼過？」

　　「別說得這麼嚴重，」我笑了：「日子總有辦法過的。你有工作，我們在市區那幢房子租給人家每個月有租錢，我們也不求奢侈，愁什麼？」

　　尹正倫滿臉的沮喪，嘆了一口氣，說：

　　「有時候我想，我對你真是從頭至尾的一個大剋星，你那筆僅有的從家裏帶出來的錢，許老伯替你處理得那麼好，我要你和老鄭合作。當然，那時候老鄭太可憐，又把他的計劃說得那麼動人，我想萬無一失，所以才那樣要求你。以為你既可以幫我好朋友的忙，自己也可以得到利益，誰知道……」

　　「那件事情早就過去了，你還提了做什麼？」

　　「我覺得，那是一個大教訓，我不應該再做什麼拆爛污的事連累你，這一次心裏又以為是十拿九穩的，為了上次的失敗，希望這一次可以補救。問題就在貨船早一天和晚一天到達的關鍵上，怎麼也沒有想到，我的運氣偏偏這麼壞，別人家都賺了錢，就是我倒楣。」

　　「錢是給人用的，不要讓它來支配你。我說過，我吃的時候只需要一份口糧，穿的時候只需要一身衣服，有個床舖可以舒舒服的躺在上面，這就足夠了，要那麼多的錢做什麼？」

　　「我花光你的錢，你反過來一天到晚安慰我，唉」尹正倫嘆息著搖搖頭：「也幸虧許德蔚父女兩個人實在難得，讓我們住在這幢別墅裏，不然的話，市區裏那幢房子也不能空出來租給別人。還有一點我覺得難為情的是：許望仙告訴我那樁生意做不得，我沒聽她的話，現在果然跟她預料的情形一樣，她太精明了，更顯得我是一個大笨蛋。」

　　「對了，晚上許老伯和許望仙要來接我們出去吃晚飯，他們大約再過一會兒就要到了。」

　　「哦？」尹正倫望著我，充滿苦惱的眸子裏添了一份喜悅，他自然不是為了聽到有人請他吃飯而高興。這些日子來，我看得很清楚，他心裏十分傾慕許望仙，許望仙似乎也不是不知道，但她落落大方的應付他，周到的、禮貌的、關心的，像好朋友，像同胞手足。

　　「他們說，今天是我的生日，要慶祝一番，他們真細心，我早就把自己的生日忘記了。」

　　「真該死，我也忘了哩。都是那一艘死不聽話的鬼貨船害的，我……唉，差不多變成瘋子樣的了。」他抓抓頭皮，舉眼望著我，遲疑了一下，說道：「我想，細心的人是許望仙，你的生日，也許她兩三個月前就開始在心裏盤算了。你的事情她真是特別關懷，那天你咳嗽，她不聲不響的上街替你買咳嗽藥，你的衣服掉了釦子，她親自給你縫上，這些事情我很清楚，不知道你自己注意了沒有？」

　　「我早對你說過，他們父女很會做人，他們看我們兩個隻身在異鄉的大男人，也就特別的照顧；你有什麼事，他們還不是照樣的對待你。」

　　「他們對我的確很好，但是和你比較，可就完全不同。尤其是許望仙，對你真是情意纏綿極了。」

　　我皺著眉，大聲地說：

　　「正倫，你難道不知道我心裏不好過，為什麼還要拿我尋開心？」

　　「我並不是尋開心，我說的是老實話。」

　　「你知道我這一生再也不會結婚了。」

　　「如果你說的是真心話，我也許還可以為自己高興一番，不幸的是我還不能太自私，愛情這件事是勉強不得的，我……」他噓了一口氣，改換了語氣接著說：「現在我用非常誠懇的心情替你打一回算盤：許望仙是一個難得的好女子，有腦子，做人的大道理一點兒也不馬虎，你當初和月倫結婚的時候心裏還不是只有一個莊依蓮？你和月倫並沒有感情，……」

　　我心裏一陣痛楚，打斷尹正倫的話，說道：

　　「你什麼也不懂，請你不要多說什麼了！是的，那時候我心裏只有一個莊依蓮，我不願意結婚，但是祖父堅持的要我那麼做，我沒有辦法反對。現在，我……我……難道還有什麼人可以管我？！難道還有什麼人可以強迫我和誰結婚？！」

　　「許老伯的眼睛看著你的時候就像看著他的已經選定了的乘龍快婿。」

　　我惱怒的右手一揮立起身來，正預備朝著尹正倫大嚷一番，聽見門鈴響了，尹正倫連忙向門廳跑去，隔了一會兒，跟在許德蔚父女身後一道進來了。許德蔚手裏拿著一大包禮物模樣的東西，許望仙身上穿著一套洋紅的服裝，髮式也梳得很時髦，容光煥發的手裏捧著一束紅色的玫瑰。

　　「走了，我們到館子去吧。」許德蔚說。

　　「坐忽兒吧，爸爸，我們喝杯茶。」許望仙說著邊脫去手套。

　　「坐忽兒再走吧，天川。」尹正倫說著坐在沙發上，眼睛看著許望仙。

　　「唔，天川，怎麼樣？有什麼不舒服嗎？」許德蔚覺察到我的異樣的臉色了。

　　我答說沒有，邊也坐下來，腦裏昏昏的，鎮定一下心神，咽下一口氣。

　　「對了，天川。」許望仙說著打開手提包：「你的租錢我順便給你帶來了。你躲在山上一晃就是一個月，有資格做個隱士了。」

　　「他整天坐在那兒寫文章，別墅裏清靜，那兒也懶得去。」尹正倫說。

　　「這篇小說快脫稿了吧？」許望仙問我。

　　「今天剛寫完。」

　　「太好了，我們今天更得好好的慶祝一番了。」

　　「茶也喝過了，我們可以走了嗎？我餓了哩！」許德蔚說著立起身來。

　　我們在一家聞名的餐館裏吃了晚餐，一行人返回別墅。進了客廳，冰鎮的茶和幾個空酒杯端來了，放在插著紅色玫瑰的花瓶的週圍。許德蔚望了我一眼，拿起酒瓶，把尹正倫的酒杯斟滿了。我的杯子裏倒了少許，他自己的杯子也斟滿了。

　　「爸爸，我不會喝嘛。」許望仙說著一手護住她的酒杯。
　　「今天是天川的生日，你也得破例喝一些。」

　　「晚飯已經吃過了，我說我們回到這兒來喝茶，談談天，為什麼又要喝酒？」

　　「別嘮叨，最多一兩杯，喝不傷的。」

　　許德蔚對著尹正倫舉杯，兩個人把第一杯酒乾了，接著是第二杯，然後第三杯。尹正倫也有酒量，許德蔚有個伴，顯得很高興。他們說了一些話，又把話題轉到做生意的道理上，尹正倫有意知道一些祕訣，許德蔚的話匣子又打開了，滔滔不絕演說一番，越說越有勁。

　　「我陪你到院子裏走走，好嗎？」許望仙對我說。

　　我們離了客廳，在草坪上緩緩走著，月光照著遠處一彎小水流，潺潺聲裏，浮動著細碎的光影

　　「你……心裏總是化不開，嗯？」

　　我默默的，不曾回答。

　　「她去了這麼些年了，你也不應該拿自己的心魂來殉葬。」

　　記不清從什麼時候開始，許望仙對尹月倫的稱呼由「月倫姐姐」改做「她」。

　　「你自己面前的路還長，這樣的下去……我……我看你和自己的親兄弟一樣，我父親也私底下常和我談到，我我們都擔心得很。」

　　「我太對不起月倫，她活著的時候沒有好好兒的對待她，拿她本身的一切來說，樣樣比我強，她倒楣，和我結婚，到了遭到橫死，都是因為我的緣故。」

　　「話也不是這麼說的，你這樣自怨自艾真是自己受苦。這些年來，我看你這樣對待她，什麼也夠了。一個女人如果能遇著一個有你一半的情意的男人，就是死去，也真是可以暝目了。」

　　「人活著的時候能夠給他過好日子才是要緊的，現在……」我咽下一口口水，打住了。

　　「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你這樣折磨自己，有什麼好處嗎？」

　　「我並沒有折磨自己，我平靜的過日子，過得很……快樂。」

　　「快樂？！」她回過臉來望著我，似乎要看透我發了違心之論後的表情。

　　「我已經太滿足了，如果我那時候留在大陸上，今天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你想，像阿喜伯那樣的人，共產黨徒也不肯放過他。我姑母每天替人洗衣服換一口飯吃，我心裏……」

　　「你在記掛元宏。」

　　「記掛也沒有用，我們這些僥倖來台灣的人差不多都有親屬好友留在大陸上，大家誰都有一份挖肉割心一般的痛苦。」

　　許望仙點點頭，嘆了一口氣。

　　「我們這兒坐，好嗎？」她一手按著被風吹揚的鬈髮。

　　我們分坐在大理石圓凳上，藍天無雲，星星隱逝，月亮顯得更蒼白，更悽清。

　　「你這一部長篇小說，還是準備在報紙上連載嗎？」

　　「是的，我希望還能夠這樣的安排。」

　　「許多讀者都喜愛你的作品，包括我這個對你五體投地的讀者在內。」

　　「我的作品還是幼稚得很的，我說過，我沒有一項專長，好在認識一些字，腦子裏想想，利用一支筆寫些心裏的話，藉這個安慰自己不是遊手好閒的把日子白白浪費了。」

　　「你心裏的話是最寶貴的，常常使人感動很深。我是一個很不容易流淚的人，你也使我流下眼淚來。」

　　「賺人眼淚的作品不一定是好的作品。」

　　她低下頭，隔了好一會兒，說：

　　「我知道得很清楚，我的眼淚對你一點兒的意義也沒有。」

　　我舉眼望著天空，目光追隨著夜色裏凌空飛過的一隻鳥兒，看牠向著山峰的那邊，沒入蒼鬱的林叢裏。

　　「天川。」

　　「嗯？」

　　她想說什麼卻又打住了，隔了一會兒，從石凳子上立起身，說道：

　　「我們到屋裏面去吧，我擔心父親已經喝了不少酒了。」

　　我們向著屋裏來，透過客廳的落地窗，看見尹正倫獨自坐在那兒，手裏拿著那幀本來豎立在几案上的許望仙的照片，呆呆的對它望著。我們走進客廳，他才抬起頭來，連忙把那鏡框子放回原處，訕訕的一笑，臉上泛起一陣紅暈。

　　「我父親呢？」

　　「在書房裏接一個電話。」

　　「沒喝太多酒吧？」

　　「沒有。」

　　「那就好。」許望仙笑了笑，看一眼手錶：「喲，不知不覺已經十一點鐘了哩，大家也該休息了。」

　　這已是慣例，遇著週末或是許德蔚父女時間上安排得適合，他們便來別墅過夜。最近因為許德蔚工作上比較忙，同時據說也常常住在他的女朋友陳雅麗家裏，所以隔了一多個月的時間不曾來，前兩天陳雅麗到香港去，晚上許德蔚已經決定不返台北寓所去。

　　「十一點鐘還早哩，我去煮些咖啡，我們聽音樂，輕鬆輕鬆，難得的機會，今天是天川的生日嘛。」尹正倫看了我一眼，再看著許望仙。

　　「好吧，只要你們不累就好。」

　　正是這時候，許德蔚從書房裏出來，一臉緊張的表情，對他的女兒說：

　　「望仙，承昭生病了，發高燒，吐了兩三次，很嚴重的樣子。」

　　「那麼我們去看看他吧。」

　　「你和我一道去嗎？」

　　「當然。」

　　「好，我我們馬上走吧。」

　　許德蔚和許望仙忙匆匆的走了，尹正倫皺著眉問我：

　　「怎麼一回事？誰是承昭？」

　　「陳雅麗的兒子。」

　　「許老伯還以為那個孩子是他的嗎？」

　　「許望仙不願意把事實告訴許老伯，因為她擔心他受不起那個打擊，他患著嚴重的心臟病。」

　　「那她情願讓一個別人家的小孩子來分享將來屬於她一個人的財產？」

　　「她說她父親的福樂和生命在她看起來比什麼都重要。」

　　「如果有一天許老伯自己發覺這個祕密的話不是一樣的受到打擊嗎？」

　　「陳雅麗和她的情人都會很小心的不讓許老伯看出破綻來，他們兩個人真心的相愛，可是沒有錢，他們都希望利用這個兒子將來得到一筆財產。」

　　「我看陳雅麗早已經在許老伯身上刮了不少了，今天他告訴我，最近他在鬧著頭寸緊，不然，他要出一筆資本動一回腦筋，幫我把你那筆被我賠去的錢賺回來。」

　　「你可別再心心念念的記著那些賠去的錢了，我們目前的生活過得好好的，將來也沒有什麼可憂慮的地方，你還記掛著這件事做什麼？」

　　「好吧，你說不記掛我就不記掛，但是唉……好吧，不想，不想了。」他說著吸了一口氣，雙手在膝蓋上拍了一下立起身來，踏著地毯向前跟了幾步，舉眼望著天花板，目光落下來看著我，說：「這麼說來，這一樁糊塗的羅曼史裏，唯一的受害人就是許望仙了。」

　　我遲疑了一下子，說：

　　「她有她的做法和想法，她覺得心安理得得很。」

　　「嗯，」他點點頭，回身跟到廳的那端去，又跟了回來，站在我身旁，說：「天川，她真是把什麼心腹的話都說給你聽了，呃？」

　　我覺得疲倦了，伸一個懶腰，打一個呵欠，說：

　　「我睏了，可要睡覺去了。」

　　「別洩氣，許老伯和望仙會回來的，我們等等他們。」

　　我不理會，立起身，離開客廳，向著浴室去。

　　「天川，真是的，今天人家特別為你做生日，花了那麼多錢，你為了禮貌，也該等等他們回來吧！」

第三十八章

　　日積月累，我又完成了一部長篇小說，和若干短篇小說以及散文，尹正倫到許德蔚的貿易公司裏擔任一項相當重要的職務，他曾經想辦法希望把賠去的一筆錢賺回來，雖然不曾如願，但是多時的努力學習和見識，已使他成為一個有前途的企業界人士了。

　　從香港轉來消息，阿喜伯已在若干年前故去。姑母因為受折磨以及營養不足，一身都是毛病，尹正倫和我想法子輾轉的寄了錢、醫藥和食物等等回去，姑母是不是能夠收到，收到時會不會增加她的麻煩，我們只有在心裏祈禱上天了。錢美儂一直沒有消息，她的女兒和我的兒子也下落不明。祖父已經離開人世更是毫無疑問的。處在那樣沒有人權和公理的環境裏，死亡是唯一的解脫的路。

　　一具一具被殘害的人民屍體自大陸飄流過海，那情況慘絕人寰；死去的人不再抗議，共產黨的暴行已使全世界愛好和平和自由的人士痛心疾首。他們把人民當作機器牛馬，儘量的驅策和利用，人民的價值在能夠「奉獻」給共產黨多少鮮血，那些血液，共產黨收集著用來赤化、威脅和污衊共產主義勢力範圍以外的自由國土。

　　「天川，我現在想起來的確還是心有餘悸的，如果那時候不是因為莊依威利用手腕把美儂騙了去，我還不可能那麼快的覺醒過來；所謂『因禍得福』，也就是這樣的。美儂變了心使我非常難過，想不到她倒成了我的替死鬼。莊依威喪盡天良，三番五次的在他們黨幹部裏邀了功；他自己洋洋得意，認為他真是無往不利，所向無敵；誰知道後來居然和另外一個共幹爭權奪利，火併起來；結果下了獄，也學陳華輝的方法，在牢獄裏自殺死去。這個消息我實在等了很久，總算也讓我等到了。」

　　「我早就料到莊依威有自取滅亡的一日，同樣的，我也相信共產黨早晚必定滅亡。林肯說過一句話：『你能夠永遠欺騙一部分人，你能夠暫時欺騙所有的人，但是你不能夠永遠欺騙所有的人。』」

　　他肯定的點點頭，隔了一會兒，說：

　　「望仙告訴我，你的英文程度好得很，那天她讀到你用英文寫的一篇文章，簡直佩服極了。」

　　「離開家後我讀英文全靠自修，一本書啃了又啃，好文章一天背誦若干，背得滾瓜爛熟的，很有點兒用處。」

　　「你真有你的，天川，我甘拜下風，我從前英文程度很不錯，後來放開了，現在想用，發覺連最簡單的字也會把拼音弄錯了。」

　　黃土泥的地面崎嶇不平，我們循著一步一步的向前走。過了一座小橋，暗綠色的水面波紋不生，岸上幾株垂柳，凝著纖弱的枝條對著寂靜的影子，一隻白鵝形單影隻，落日斜暉中，沒入幽黯的橋墩底下。

　　尹正倫和我緩慢而單調的腳步聲繼續著，踢開路當中一枚石子，我記起了一件事：

　　「對了，正倫，今天早上有人打電話找你，聲音很陌生，我說你在公司裏，告訴他你的電話號碼，他聯絡到你沒有？」

　　「沒有呀。」

　　「他的聲調聽記來急迫得很，他留了地址和電話號碼，說如果公司裏聯絡不到你，要你回家的時候打電話去。」

　　「男的還是女的？」

　　「男的。」

　　「你說他的聲音對你很陌生？」

　　「我向來沒有聽見過的，我的耳朵不錯，你的朋友和我說過話後他的聲調我就記得。」

　　「嗯，他……他沒說他叫什麼名字嗎？」

　　「他只說姓李，有非常要緊的事情要找你。」

　　「哦，這倒奇怪了，回家去記住提醒我給他打電話。」

　　細砂在我們腳底下窸窣有聲，數片輕紗般的殘雲，陪伴著落日停留在那暮靄一片的山頭。一陣陣清涼晚風，吹動了岩壁上的野草和野花。那邊水淺的地方五、六個孩子正在興高采烈的嬉戲著，黝黑的皮膚映著夕暉，好像身上塗抹著一層金色的油彩。他們揮動著手臂，把溪水澆到別人的身上，被澆的小孩連忙還手，笑著，叫著，平靜的水面激起噴霧一般的水花。這真是無憂無慮的年齡，這真是無憂無慮的世界！

　　「天川，昨晚上你回到房間去，許老伯又喝多了兩三杯酒，又對我說了許多心裏的話。」

　　我不答腔，我知道許德蔚說的是什麼話，也知道尹正倫受他的囑托，要轉達給我的是什麼意思，我望了他一眼，作為我慣例的給他的答案和反應。

　　「看來你這一生再也不看別的女人的心意是的確不可能動搖的了。」

　　「你很多話而且多事，知道嗎？」

　　「多話多事都是一片好心腸啊」他也踢開了一枚在道路當中的石子，嘆了一口氣，接著說道：「看來我應該停止對你的不能算十分誠意的遊說了，至於你對我們的一番善意的撮合舉動，我看也可以歇手了吧。」

　　「我沒替你們做什麼撮合，你那次告訴我以後我就再也不在許望仙面前多說什麼，倒是你自己，許老伯喝了酒多說幾句話，你也就多說幾句話。」

　　「『天下父母心』，許望仙不結婚，她父親比她更著急。」

　　我舉眼四望，天邊變幻著的絢爛的色彩消失得真快，一霎時，周圍已是一片暗褐色的了。

　　「許望仙準備到國外去一段時間，雖然說前去考察，但是我知道她心裏的苦處。」

　　看我仍舊不作聲，尹正倫又說了：

　　「晚上許老伯要帶他的承昭來別墅裏大家吃烤肉，我想，再過一些時候，他要把陳雅麗也一起帶來了。」

　　自從那時候許承昭得了一場急性肝炎的毛病，許望仙陪同許德蔚無微不至的照料。許承昭病好了，許德蔚就公開的承認他做兒子。那孩子對他並不怎麼親熱，許德蔚卻是滿心的歡喜。他現在希望陳雅麗和他正式結婚，但是陳雅麗卻不答應。

　　「人真是很奇怪，許老伯是一個那麼精明的人，掉到情網裏面卻這麼糊塗的擺脫不開，那一天他在陳雅麗家裏遇見了陳雅麗的情人，她告訴他那人是她的表哥，他也立刻相信了。」

　　「每個人都有他糊塗的一面，只怕誰也不例外。」

　　「如果……」

　　我打斷他的話，說：

　　「天黑了，我們回去吧。」

第三十九章

　　尹正倫和那個李姓的陌生人聯繫以後的結果沒有告訴我，第二天一大早，他忙匆匆的離開家，公司裏請了假，說是有要緊的事，沒有說到那兒去，卻去了一整天，夜深的時候才回來。我到他房間裏看他，他沒跟我多說什麼，只說來了一個老朋友，從美國回來的。我覺得他的神情異常，有份無法掩蔽的興奮和激動，但他就是不肯告訴我為了什麼，推說他疲倦得很，需要睡眠，把我趕出房間來。

　　從此以後，每隔一兩天尹正倫便出去了，以前我們兩個人的行動彼此都清楚，現在他又說去看那個老朋友，沒讓我知道那老朋友究竟是什麼樣子的人，也沒讓我知道那個人住的地方。起先我擔心是否來了個他以前的朋友和他有什麼暗裏來往的事情，和他開誠佈公的談了幾次話，知道的確沒有什麼可疑的地方，也就放心了。

　　這一個傍晚，許德蔚和許望仙來到別墅裏，許承昭也跟著一道來，進了門廳，許承昭一路的嚷著跑到我身邊：

　　「天川哥，晚上帶我看一場電影，好嗎？」

　　「晚上不可以，承昭，晚上我們給姊姊餞行，姊姊明天要到日本去了。」許德蔚說。

　　「她到日本去給我買東西，我要新衣服，錄音機和照相機，爸爸告訴姊姊給我買。」

　　「知道啦，姊姊會給你買的。」

　　「請姊姊給媽媽買幾件衣料，也給舅舅買一件禮物。」

　　許承昭口裏的舅舅就是他的生父，看情形他並不知道他管他叫舅舅的就是他的生父，但是他顯然喜愛他，常常在我面前舅舅長舅舅短的說了許多。

　　許承昭離開客廳，許德蔚笑逐顏開的對我說：

　　「承昭這孩子親情重得很，爸爸、姊姊、媽媽、舅舅，每一個人他都牢牢的記在心裏。」

　　晚飯準備好了，那是特別到館子裏叫的一席非常豐盛的菜餚，作東的人是尹正倫。

　　「正倫，你何必花這麼多的錢，我們只有五個人，一整席這麼好的菜真是太糟蹋了。」許望仙說。

　　尹正倫只是笑笑，沒說什麼。

　　飯後大家在客廳裏喝茶談天，許望仙這一去的日期可能相當長久，她有個非常要好的女朋友在東京，從前她就有意到日本探訪她，為了公司的緣故走不開，目前尹正倫可以接替一切了，她便藉此機會訪友同時考察東南亞各地的紡織工業界的情況，也許她還會到歐美走一趟，那要等待她結束了東南亞的行程以後再作最後的決定。

　　「爸爸現在身體很好，有人照顧他，公司裏的一切也不用我擔心，我可以痛快的遊歷一番享福享福了。」

　　「你也不能過份的享福，公司裏面的事情我還是沒有十分的把握，你如果在外面待得太久，我這個笨蛋出了些什麼差錯，你可不能怪我。」尹正倫說。

　　「你不知道公司裏同仁知道我要出國由你代理我的職務以後高興到什麼樣子，他們都認為你做人非常誠懇和能幹，而且能夠和大家同甘共苦。他們也並不是不喜歡我，但是男人的心理總覺得有一個女性的上司滋味不大好受，這一點我很早就明白了，因為那是父親的事業，我不插手，只怕他老人家太操心，現在有你幫我們的忙，我還不趁這個好機會坐下來透一口氣，天下有比我更愚蠢的人嗎？」

　　許承昭坐一旁開始打呵欠，許德蔚領著他回到房裏去，十二、三歲大的孩子對這坐落在半山腰的別墅沒有多大興趣，他喜愛遊伴，喜歡熱鬧。但他很懂事，既然陳雅麗要他和許德蔚多接近，他雖然不願意，許德蔚要他和他一起過夜，一兩個禮拜一次的事情，也就勉為其難的從命。

　　我們三個人緘默了好一會兒，尹正倫立起身來說道：

　　「差點兒忘記了，我還有兩三封信要寫，我們明天見吧。」

　　尹正倫走了，許望仙控抬起眼來望著我，說：

　　「我走了，家裏的事還是請你多多照顧，父親的飲食起居等等，他相信你，你的話他會聽的。」

　　「你還是早點兒回來，許多事情還是得由你自己處理的。」

　　她笑笑，吸進一口氣，垂目看著自己的一雙手，說道：

　　「你也許還不知道，陳雅麗已經答應和父親結婚了，她告訴父親一向她所以考慮，是因為我父親有一個什麼事情都要管的老處女的女兒，她說她怕我得很，一旦她踏進了許家，必定受我的管制，我父親因此十分為難，我決定出國，必要的時候在外面多逗留一些時候，便是為父親解決這一個難題。」

　　「承昭的生父呢？他答應陳雅麗和許老伯結婚嗎？」

　　「他當然不答應，但是沒有辦法，那是陳雅麗的決定。她是一個注重享受的人，那個姓鄭的年紀輕，模樣兒不錯，又會說話，他沒有錢，但是他說只要有本錢，他就有辦法做生意賺錢。陳雅麗相信了，在父親身上拿了錢交給他，但是他一筆一筆的接了去，卻連本帶利的賠得精光。日子一久，陳雅麗心裏越來越不痛快，就有意放棄他。姓鄭的也惱了，看她讓他的兒子給父親正式承認了，和她吵了好幾次。他愛喝酒，一喝就是醉醺醺的，陳雅麗越想越沒有希望，這一回下定決心，和父親談好條件，和姓鄭的一刀兩斷。」

　　我默默的，不知道該說什麼話。

　　「我有時候也想，我這樣的做法，對父親到底是有益還是有害，我曾經試著聽從好幾個朋友的建議，想對父親透露一些實情，話還沒有說出來，父親就板著面孔說他不要聽，他還以為我真的天生老處女的性格，不願意看他享受一些人生的樂趣。」

　　「現在……」

　　「現在我沒有別的意思，只希望陳雅麗不再改變她的決心，好好的和父親共同生活下去。我也一定遵守我的諾言，不打擾他們的『小家庭』生活。」

　　「你的諾言是永遠留在國外，不回來台灣？」

　　「不會的，我不會那麼做。我……」她打住了，躊躇著，似乎想說什麼，又不說了，立起身來，勉強展開一個笑容，向我伸出她的手，說：「我還有一些事得和父親說，明天一大早走，怕忘記了，我們就在這兒道別了。」

第四十章

　　許望仙去了，許德蔚忙著料理他和陳雅麗的喜事。尹正倫負起公司裏大小的責任，克盡一份心力。我又著手書寫另一部長篇小說，望著旭日，迎著晚風，嘔心瀝血的尋找題材和靈感，希望能寫出一些不使自己臉紅的作品。我擁有的名氣不會使我感到可傲，也不能夠使我快樂，我所以努力不懈，只因為既然活在人間，總應該對自己有個交代。彷彿生命是一連串沉重的列車，不管在任何情況下，我都得推動自己循著一條道路向前去。

　　這一夜，窗外狂風暴雨，地動天搖，我坐在起居室裏，耳聽那邊收音機裏送過來的一陣歌聲：

　　……玫瑰花
　　玫瑰花
　　爛開在碧欄杆下
　　我願那妒我的無情風雨其吹打
　　我願那愛我的多情遊客莫攀摘
　　我願那紅顏長好不凋謝
　　好教我留住芳華

　　我閉著眼，忍抑著幾乎奪眶而出的淚水，時刻纏繞在意念中的哀思，現在更加貼切的把我包圍了起來。尹月倫的歌聲，她所唱的〈玫瑰三願〉。……她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而今，而今我們幽明兩隔，即使人死後的去處是天堂抑或地獄，我們可有重逢的日子？！

　　「天川哥。」

　　我睜開眼，許承昭站在我身邊，他眼裏也帶著悲戚的神情，臉頰上濡濕著兩行淚水。

　　「承昭，你怎麼啦？」

　　「我現在才知道，舅舅是我的父親，我母親要我離開他，要我承認一個和我不相干的人做父親。」

　　「沒有的事，承昭，你怎麼隨便說話……」

　　「舅舅……我說我父親，他自己告訴我，他把一切事情都詳細的說給我聽，我相信他的話。」

　　他說著鼻孔一吸縮，舉手把眼淚抹一抹。

　　我咽下一口氣，看一眼牆壁上的時鐘，說：

　　「承昭，睡覺去吧，時候不早了。」

　　許承昭搖搖頭，含淚的眸子凝望著那炭火將熄的日式小火盆。

　　尹正倫還沒有回來，晚上說是有一個和業務上有關係的應酬。許德蔚和陳雅麗在市區的寓所裏，那幢房子已經修飾得非常華麗，不久就是他們的新居；但是目前他們就在充分的利用著，幾乎是夜夜，他們逗留在那裏，讓許承昭留在別墅裏和我們在一起。現在，這寒冷的風雨交加的夜，十二點鐘了，許承昭不肯上床睡覺，孤寂的情調使孩子感觸更深吧，我望著他，一點撫慰的辦法也沒有。

　　驀地，電話鈴響了，許承昭跑去接聽，聽他的聲調一句低一句高的到了最後幾乎上氣不接下氣，對著電話器答應了幾聲，掛斷了電話，向我跑著來。

　　「我父親……他……喝醉了酒，倒在馬路上，警察把他救了，帶到派出所裏，我現在要到派出所去，把他接回家。」

　　「我和你一道去，承昭。」

　　「好的，趕快，我們趕快去，馬上就得走，天川哥。」

　　我們搭上一輛計程車，風雨裏快速地行駛著，車頭燈亮處，烏油油的路面上斜插著無數斷續透明的雨線。四周圍黑漆漆的一片，看不見丈餘以外的景物。許承昭雙手抓著司機座位的靠背，嘴裏不停的叫著：

　　「快一點，司機先生，請你快一點。」

　　車子加速了，道旁的樹木一連串的往後倒，經過路面隆起的地方，車身騰躍了起來。許承昭還在催促，司機的回他兩句話，他大聲的叫嚷著，一手在靠背上不停的敲拍，恨不得車子變成一枚飛箭。

　　「車子夠快了，承昭，這樣的大風雨……」我的話沒說完，道路的轉彎處迎面而來了一輛龐大的貨車，我們的司機慌忙來一個緊急煞車，車輪擦著地面怪響一聲，車身一個傾斜，前面的岩壁向我們直衝過來，我下意識的身子一傾把許承昭護在懷裏，昏天暗地的，什麼也不知道了。

　　※※※

　　我甦醒過來，發覺自己躺在醫院裏的病床上，睜開眼，床旁站著許多人，他們的形狀在我眼中都是模糊的，我的眼皮沉重，又閉上眼睛。

　　不知道隔了多少時候，我聽見有人呼喚我的名字，撐開了眼皮，焦灼的眼色望著我的是尹正倫，他的身旁站著許德蔚，滿臉愧悔交集的表情。

　　「承昭怎麼樣？」我問，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樣，只感覺下身沉甸甸的好像被什麼綁住了；我的心卻很平靜，也看得很清楚窗外透射進病房來的陽光。

　　「他……他很好，沒有什麼。」許德蔚顫抖的聲音。

　　「司機呢？」

　　「也在醫院裏。」尹正倫回答。

　　「不嚴重？」

　　「不嚴重。」

　　我又閉了一回眼，就是這樣軟疲疲的，又把眼睛睜開來。

　　「腿上痛嗎，天川？」尹正倫問了。

　　我注意了一下，唔，就是那麻木沉重的地方，左腿，右腿彷彿還是滿輕鬆的。

　　「不疼。」我對他笑一笑。

　　「真的？」他也笑著，但我看得出他眼底裏的憂愁。

　　我又睡了很久，弄不清醒過來是什麼時辰，黯淡的光線裏，周遭靜悄悄的，一位特別護士坐在那邊檯燈旁，尹正倫坐在我床邊，還是那一身衣服，臉上有倦容，顯明的，他守在我床旁很久了。

　　「你覺得怎麼樣，天川？」

　　「很好。」事實上我身上有一份形容不出的不舒適，但我不理會。

　　護士小姐過來了，問我幾句話，把體溫計放進我口中，為我把了一回脈搏，然後是一杯溫開水，和要我吞服的幾片藥。

　　「你應該回去休息，正倫。」

　　「許老伯剛剛走，他堅持著要坐在這裏，但是我擔心他身體受不了，請他回去。」

　　「我說我很好，你也應該回去，你在這兒，我心裏反而不安。」

　　尹正倫嘴唇動了動，但沒把話說出來。我從他的神情看出他十分擔憂，我的傷勢必定不樂觀，他試著掩蔽心中的憂慮，但是做不到。

　　「正倫。」

　　他連忙聚精會神的向我湊近來。

　　「我剛才睡得很好，做了一場夢，夢見了月倫，她穿著一身白色的衣服，好像那是一座山，她站在山頂上，我呼喚她的名字，她聽不見，她的眼睛只看著天空。滿頭的長髮和單薄的衣服給風吹得飄了起來，一陣很好聽的音樂，她緩緩地向上飛，腳底下踩著一朵光芒四射的白雲。我跟在她後面吃力地跑，一雙腳越來越沉重，沉重得拔不起來，我跌倒了，千萬丈深的栽了下去，我真不願意醒過來，但我還是醒過來了。」

　　尹正倫眼圈兒一紅，垂下了眼皮。

　　「不要為我難過，正倫，我什麼都看得很開，我活著，一定盡我的責任做人，如果死的日子到了，也沒有什麼可傷心，可留戀。我不敢相信我死了靈魂可以和我所愛的人的靈魂相聚，但是他們可以去的地方我當然也可以去，即使那是地獄，我也沒有畏懼，這種心理我早就已經準備好了。」

　　「不要這樣說，天川，你不會死，你會很快的恢復健康的。」

第四十一章

　　「天川。」

　　我聽得很清楚，這是尹月倫的聲音，眼前的形象清晰了。是的，這是尹月倫，這是夢嗎？抑或我死了，死了後真的有靈魂，而我的靈魂和尹月倫的靈魂相會了？！

　　「月倫！」

　　她雙手捧著我的手，把她的淚濕的面頰要貼在上面。

　　「天川，原諒我。」尹正倫站在一旁含淚帶笑：「記得那位李先生給我打電話的事嗎？他就是通知我月倫來到台灣的消息。」

　　「那麼她來了好幾個月了，你今天才讓我知道。」

　　「那是我的意思，天川，我不讓正倫告訴你，雖然他一直替你說好話，說你怎樣懷念我，要我和你見面，但是我不答應。我想，日子隔了這麼久，你更不需要我了，你已經成名，到處都是崇拜你的人。像許小姐，她那麼好，那麼能幹。我有什麼用，不過是個累贅的東西。你既然相信我死了，我何必再來和你糾纏，我應該讓你有機會選擇一個你心愛的人共同生活，我已經害你委屈的過了那麼多痛苦的日子了。」

　　「你……你太狠心了，月倫，你……」我接不下去，淚水再也無法管制的沿著面頰流下來。

　　「我……我就是不能夠……我總覺得你……你……想想看……」她一邊笑著邊也淚水持愕涔涔地向下淌。

　　「月倫，你……」我有千言萬語，不知道從那一句先說起：「你是怎麼逃離大陸的？我……我說……你怎樣擺脫了那個共幹，正倫告訴我你服毒自殺了。」

　　「說起來話長，我得慢慢的說給你聽，現在你必須安靜的休養，不可以過份激動，……」

　　「我知道的，我現在好得很，心裏一高興，什麼不舒服的感覺也沒有了。你先簡單的告訴我那時候的經過情形，詳細的情形以後再讓我知道。」

　　「你記得那次為了聰妹你回到鄉裏察看我們家農場那件事嗎？你遇著阿三在農場裏工作，那時候他已經被莊依威收買了，過了不久就正式加入共產黨。莊依威把那個共幹帶到我們家裏，阿三也跟著一道來了，他看到那個共幹那樣的對待我們，心裏憤憤不平，那共幹逼我跟他一道走，不然就要把爺爺和姑姑殺害了，我只好依從。阿三本要和那共幹一道到杭州去，他和我暗裏說好，教我千萬不要走自殺的路，我們搭乘飛機到上海，住在一家旅館，阿三趁那個共幹出去訪友，把我偷偷放走，還安排好他的一位好朋友的太太和我結伴逃到海南島。國軍從海南島撤退，我們又走投無路，那一段日子真是一言難盡的，……」

　　我激動的望著她，是的，我可以想像得到，那是一連串如何艱辛苦楚的歲月。

　　「不管怎麼樣，我總抱著希望和決心，我不願意坐在黑暗當中等死，如果無法逃到台灣左右是一個死，我自然選擇帶著希望的一條路線。總算我等到了機會，今年五月初跟著幾個有志投奔自由的人搭上一艘漁船，因為台灣和香港都距離海南島太遠，漁船很不容易到達，所以便駛向越南去，在船上漂泊的日子一天長過一年，等到我們的船在東京灣被一艘美國的巡邏艇發現，我知道自己的難關已經過了。」

　　「天川，你記得嗎？」尹正倫插嘴了：「那時候我們都在報紙上讀著這條消息，他們被美國巡邏艇救起後被護送到峴港，在那見待了一些時候再被送到西貢去，經過中國大陸災胞救濟總會的聯繫回到台灣來，月倫逃離上海的時候使用了一個化名，所以我們都不知道那個女人就是她。」

　　「月倫，你一向身體衰弱，而且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怎麼禁得起海南島那一段困苦的日子，你靠什麼過生活？漁船上那樣出死入生的行程男人都覺得困難，你一個……」

　　她打斷我的話：

　　「我說過詳細說起來話長，你身體好的時候我從阿三怎樣幫助我逃到海南島那一段開始講給你聽，你也許可以利用那些材料寫出一部二、三十萬言的長篇小說，多少次我相信自己難免一死，結果卻居然死裏逃生了。記得祖父從前說過一句話：每個人都有一份潛在的力量，到了最危急的時刻自然發揮出來。他的話很有道理，好些我從前認為一定擔當不了的事情，臨頭的時候卻居然應付了過去。還有，我認為冥冥之中對一切的確有一番神妙的安排，不管你稱它為天意、神力或是運道，那不是我們能夠預料得到，也不是凡俗的計謀和思慮可以匹敵的。」

　　是的，尹月倫的話有道理，現在我只有滿心的感謝和感激。我想起了阿三，想起他的音容笑貌，想起小時候我們相聚的情形，他放走了尹月倫，那共幹會怎樣找他算帳，我的淚水又把枕頭弄濕了。

第四十二章

　　延展在我面前的生命的道路剎那間燦爛光明，太陽光透過病室的玻璃窗射進病房來，照著我病榻近旁排列著的一籃一束的美麗花兒。

　　「這裏面有許多花是關心你的讀者們給你送來的，我也是你的讀者之一，正倫把你寫的小說都送來給我看。這位護士小姐也是你的讀者，她一邊看護你，一邊閱讀你寫的小說。她今天特別高興，醫生說你折斷的腿骨不久就可以復元，內傷情形檢查後的結果並不嚴重，醫生還驚奇你身體恢復得特別快，大約再過十多天就可以離開醫院了。」尹月倫笑著對我說，護士小姐站在她身邊，也是滿臉的笑意。

　　「這兒坐，月倫。」

　　她依著我的意思坐下來，凝著眸子望著我。

　　十多年的光陰逝去，她並沒有變，澄清的瞳眸仍舊這樣的明亮，動人的形態仍舊這樣的動人。

　　這並無別的道理，我知道，即使她到了八、九十歲，在我心目中也是不會改變的。我握著她的手，希望日子早一些過去，我完全恢復了，回到家裏，我要緊緊的擁抱著她，用我的身體和靈魂。

　　尹正倫來了，身後跟隨著許德蔚，許德蔚因為許承昭的一番關懷他的生父的舉動，才把陳雅麗的心計看穿了。他仔細的考慮一回，打消了和陳雅麗結婚的心意。陳雅麗心裏也覺得慚愧，前日到醫院來看我，為了我及時把身體護住許承昭，使他只受些微輕傷，對我表示無盡的感謝。那位司機不幸當場死亡，尹正倫那時候不曾告訴我，為了擔心影響我的心情。

　　「天川，望仙就要回來了，她聽說你受了傷，關心得很。」許德蔚說。

　　我笑一笑，視線投向尹月倫，她也正含笑望著我。

　　尹正倫爽朗的笑著說：

　　「望仙知道月倫來了，急著想和她見面。」

　　「是呀，那時候我們兩個人常常在一起，一塊兒唱歌，一塊兒遊玩，夜裏也曾經在同一個房間裏睡覺哩。」尹月倫說。

　　尹正倫和許德蔚走了以後，我問尹月倫道：

　　「怎麼我從前都沒有聽你說過關於許望仙的事？」

　　她不回答我的問題，反問我一句：

　　「天川，如果我真的死了，你還會堅持多久，才考慮接受許望仙對你的情意呢？」

　　我氣惱的對她一睨，把眼睛閉了。溫熱的、柔軟的，她的唇印上我的唇，她的面頰熨貼著我的面頰，在我耳旁悄聲說

　　「我打定主意，那一天和你見面，一定不要主動的親吻你，我……我又輸了。」

第四十三章

　　我回到陽明山別墅裏，這別墅已由尹正倫和我合資向許德蔚買過來。這時候，山野間櫻花盛開，杜鵑花也開得遍地妍麗。但是遇著雨季，連綿的霪雨使得山峰沉鬱，大地暗晦，不管怎麼樣，我們的心是快樂的，我的腿也差不多完全恢復了，步履輕快，和以前沒有兩樣。

　　「天川，對了，你看，我給你帶來一件什麼東西……」

　　我伸手向尹月倫接過來，那是一幀照片，很陳舊，莊依蓮的無邪的眸子，正在向我凝望著。那也是同樣的照片，當時莊依蓮把周圍剪裁去，納入純金項鍊的雞心墜裏給了我。我珍惜的把它捏在手中，問道：

　　「你從那裏得來的？」

　　「美儂給我的，美儂她……」尹月倫嘆了一口氣，打住了。

　　「那你收藏著這張照片好多年了。」

　　「我把它看做最珍貴的一件東西。」

　　我感動的凝目望著她，她也心意虔誠的向我看過來：團聚以後，我們互相傾訴過千言萬語，但更多的時候是默默相對，默默裏，彼此通曉內心的萬千情意，勝過萬千言語的傾訴。

　　「月倫，我們到外面走走。好嗎？」

　　「下雨哩。」

　　「雨停了。」

　　「真的，雨停了。太陽出來了。」

　　太陽光穿透雲霧，照耀大地。我們踩踏著碧綠一片的青草，一步步的向前走著。

　　「月倫。」

　　「嗯？」

　　「我……我很想念我們的元宏。」

　　「我相信我們有團聚的一天。」

　　「是的。」我點點頭，愉悅的感受著透過雲層普照大地的和煦的陽光，我現在心中有一份極強的信念，對人生，對冥冥之中的一種力量的信念。

　　「天川！月倫！你們在那兒呀？！」尹正倫張開嗓門叫嚷的聲音。

　　我們停了腳步，尹正倫從屋裏步履如飛的向著我們跑過來。

　　「月倫，我要到飛機場迎接望仙，你和我一道去嗎？」

　　尹月倫躊躇了一下子，說：

　　「我不去，你去好了。我得讓她知道，天川現在還需要休養，我是寸步不離的在他身邊伺候著的。」

　　尹正倫笑著對我們揮揮手，去了。

　　我和尹月倫相對望著笑了笑，面頰相貼，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全文完》